∞《最后的对话Ⅰ》,2018
En Dialogo I
博尔赫斯×费拉里 著 陈东飚 译
新经典文化|新星出版社
博尔赫斯和公众
费拉里:您的腼腆始终陪伴着您。
博尔赫斯:是的,一直陪伴着我,没错(两人都笑了)。这种状况一直持续到第一讲的前夕。
我那时住在阿德罗圭1,就在宪章车站的一个月台上,我心想:呃,明天这个时候,一切都会结束的,我很可能会哑口无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也有可能我说得如此轻声又如此混乱以至什么也听不见——那倒是一件好事——(因为我把讲义写下来了)。确凿无疑,我相信自己肯定什么也讲不出来。
呃,这一天到来了,我去一个朋友家午餐——萨拉·D. 德·莫雷诺·乌埃约(Sara D. de Moreno Hueyo)——我问她有没有发现我非常紧张。她说:没有,大致来说跟平常一样。我一字未提讲座的事。
Sara D. de Moreno Hueyo,有可能是小说集《恶棍列传》,1935前言致敬的那个S.D.。博尔赫斯公众号编注。
那天下午我在高级研究自由学院做了第一次讲座,在圣塔菲街上。这些讲座讨论所谓的“美国经典文学”;被讲到的有霍桑,梅尔维尔,坡,爱默生,梭罗,我相信还有艾米莉·狄金森。随后是有关神秘主义者的其他讲座。
费拉里:在同一个地方。
博尔赫斯:是的,还有一个有关佛教的讲座。后来他们又请我再做几个佛教的讲座,用我为这些讲座做的笔记艾丽西亚·胡拉多2和我编写了一本书。
这本关于佛教的书出乎意料地,令人惊讶地被译成了日语,这个主题日本人知道得比我多得多——日本的两个官方宗教之一就是佛教,另一个是神道——。而有两个官方宗教这件事,呃,是这个国家的宽容度的一个证明,不是吗?
博尔赫斯文集(全9冊),岩波文库
随后我游览了我国的内陆,我原来对它并不了解;在蒙得维的亚也开了多次讲座;再后来我又在讲学期间游历了美洲和别的大陆。现在我不知不觉已经到了八十五岁,不用多久就是八十六岁生日了;好吧,我已经认识到,所有人的感觉都和我原先的感觉一样:我不懂怎样开讲座;因此我更喜欢对话,对我来说它更有乐趣,我不知道对别人是否也是如此。
是的,因为人们都可以参与:不久前举办了两个活动:一个持续了一小时二十分钟,另一个是两小时多的提问和回答。也就是说,我已经领悟到提问,问答是最好的形式。另外,它就像一个游戏一样,因为一开始是郑重而又腼腆的,随后大家便都投入到游戏里去了,难的是怎样结束。
因此,我总是使出同样的技巧,即最后提三个问题;很快发现三个少了点,又因为我在日本学到四是不吉利的,所以一般总是五个——最后五个问题,最后五个回答——。
到结尾时大家都开起了玩笑;也就是说,起初有点刻意和严肃的东西,最后成了一个大家的轻快游戏,呃,我觉得高兴极了,我大开玩笑;我理解了乔治·摩尔3说的:“Better a bad joke than no joke”:一个差劲的玩笑好过没有玩笑,不是吗?
我总是用玩笑来回答,而人们对我也颇为宽容,人们对一个,呃,上了年纪的瞎子是很宽容的(笑);他们欣赏那些玩笑,虽说它们其实并不好笑。
不过,也许在一个玩笑里重要的不是词语而是把它们说出来的情绪;由于我的脸是一张笑脸……那些玩笑便都获得了认可。因为我曾在世界很多地方演讲过……在法国我甚至是用法语讲的——一种不太地道的法语,但还算流利——。而在美国则讲过四个学期的阿根廷文学,在得克萨斯大学,哈佛大学,密歇根大学,印第安纳州的布卢明顿大学;还有这里那里的一些讲座。我讲学用的是英语,不准确但挺放松。
费拉里:您从来没有想到过,我相信,讲座会是您的一种文体,更会将它变成一个多方的对话,与讲座不同;您也从没有想到过幽默是一种个人的文体。
博尔赫斯:没有,从来没有,我从来没有想到过这个,我一直是一个非常严肃的人。但我不知道,命运是发生在一个人身上的事情,对吗?它跟一个人希望预先确定的形式无关。
费拉里:它们是自己找上门来的文体。
博尔赫斯:确实,就是这样。现在我想到那句惠斯勒的话,在有人跟他说起,呃,环境,意识形态的影响,社会现状的时候;惠斯勒说的是,“Art happens”:艺术自会发生。艺术是某种不可预测的东西。
1、Adrogué,阿根廷布宜诺斯艾利斯省一城市。
2、Alicia Jurado(1922-2011),阿根廷作家。
3、George Edward Moore(1873-1958),英国哲学家。
已经领悟到提问,问答是最好的形式。另外,它就像一个游戏一样,因为一开始是郑重而又腼腆的,随后大家便都投入到游戏里去了,难的是怎样结束。
——博尔赫斯|陈东飚 译
— Reading and Rereading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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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东飚 翻译及其他
题图:博尔赫斯、略萨和艾丽西亚·胡拉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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