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在离开荒岛,鲁滨逊本人去世后,苏珊和星期五的关系已经变得很复杂。熟悉文明世界并且身体健全的苏珊照顾着野人奴隶星期五,他们很像母子。但她实际的身份仍是主人,星期五并没有自主与自由的能力。同时星期五又是一个因为沉默、野蛮,显得难以捉摸的神秘男性。我阅读时常常感到诡异的不安,我总去想他好像随时能敲碎她的头,只要他愿意。而你也没法知道他在想什么,他会在什么时候爆发他的力量。这太南非了,绝对是南非种族问题的隐喻,也是人类其他问题的隐喻,一方奴役着另一方,关系好像很明确,实际又没有那么简单。这时苏珊抱怨星期五拖累了自己,认为她像水手辛巴达一样不幸,辛巴达出于好心,偶然背起一个老头,那个老头就骑在他背上再也不肯下来了。但这个想法立刻被否定:到底是谁在骑谁呢,星期五不能言语,你永远不知道他是不是愿意过这样的生活。被割掉舌头的星期五让我再次想起前次看京剧,《宇宙锋》里的丫鬟哑奴,她也是这样说不出话;而她的主人赵艳容,在更高的权力面前同样失语,只能装疯。我想一个人如果习惯沉默,或者言不由衷,她其实已经在无形中放弃自己的权利。这教会我几件事:一定要说,一定要用自己的话说,一定警惕语言的欺骗,警惕他人的代言,也警惕语言对自我的欺骗。另外就是别忘了自己的力量。被压迫者完全有资格和压迫者站在同一个天平的两端。 库切是那种特别会写人不光彩的一面的作家,一切都为复杂的真实,尤其是不那么美好,不那么令人愉快的一部分真实。 然后我就开始读他的另一本书《耻》(Disgrace),我其实觉得书名翻译成“耻”不太好,耻好像太自责,程度也太深,这本给我的感觉是很冷静的否定,grace 前边轻轻加个dis罢了。有点let it be 的感觉。它讲的是南非故事。白人教授越界和年轻女学生发生关系,事情曝光后他失去了教职,投奔女儿的农场,这是故事的前半段;女儿作为教授的女儿,选择做一名农民,遭受黑人宣泄仇恨的强暴之后,居然忍辱继续生活在农场,不惜成为黑人雇工的情人,以寻求保护,这是令人头皮发麻的后半段。 故事简直是荒唐的,常人怎么会为了做农民,为了选择一种生活方式,容忍这么大的伤害与屈辱。所以这时候父亲感到悲愤,他要女儿报警,他不理解女儿为什么会无动于衷。男主本来是个对待自己的情欲十分放松的人,他觉得真实的冲动比虚伪的道德审判好,但当自己的女儿遭受强暴,他又痛苦悲哀,他觉得那群恶棍无视女人的意志,对一个女人为所欲为是非常残酷的犯罪,而罪犯必须被抓进监狱。 然而女儿的态度是接受,她觉得当地人恨白人,恨得有理,南非这个地方就是被搞成这种充满仇恨、冤冤相报、没完没了的样子了,这是她这代人心里的常识。她知道南非白人已经失势,然而她生来就是南非二代移民,怎么才能不失去现有的生活,难道非离开南非不可?她选择继续。 我还算能理解这个女儿,就是人会非常渴望选择一种属于自己的生活方式,这生活方式的重要性大于其他追求。就像在大城市打工是一种生活,回家考公务员也是一种生活,任何一种生活都有无法容忍的部分,但如果它里面有你想要的,你会愿意容忍。当然这个故事不是在讲'忍',还是在表现人类社会的复杂,社会中人的复杂。人没能力去追求单一的正确,人只能有限地做选择。在复杂的世界里,人不能对自己假,你一假,你才会开始失去。人只能真诚地面对,哪怕真实的世界和真实的人,往往是既不正确,也不可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