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笠的诗
十二背后的时光
李笠
李笠,诗人,翻译家。摄影家。1961年生于上海。1988年移居瑞典。出版《栖居地是你自己》《原》等瑞典文创作的诗集。2016年出版中文诗集《雪的供词》,2017年出版诗集《回家》;他翻译介绍了人芬兰女诗人《索德格朗的诗歌全集》,2011年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瑞典诗人《托马斯·特朗斯特罗姆的诗歌全集》等北欧诗人。此外,他出过摄影集《西蒙和维拉》等。
一
如果你厌倦了生活,不妨
来这里住住:十二背后!
一个山环水绕的村庄
青石板写着曲径通幽的禅诗
我从上海,不,从欧洲来
我厌倦了漂泊和喧嚣
一个惊喜:古朴的木房
张开双臂搂住我内心的漩涡
我己转完了大半个地球
厌倦了与成功者进餐,与名人
握手。我只想远离一切
坐在山里,思考如何打发余生
二
九曲桥。池塘里,一个
戴草帽的农夫。他弯腰
来回移植荷花。他多像
年轻时忙于安顿生计的我!
他调整着不和谐的风景
——荒芜处出现了绿。他
弯着腰,耐心移植着
荷花。四周的山温柔起来
我在桥上喝茶,羡慕他
与大地融为一体的方式
他从中午一直忙到日落
池塘闪耀。山,温柔起来
三
飞檐下,一串灯笼
邀约一个消失的杏花村
山拖着小桥流水
在雨中出售陈旧的乡愁
飞檐下:竹子,芭蕉
朝着青山的阳台鼓掌——
一个时差的囚徒
用墨水和宣纸销毁时差
时差也是语言的差异
语言说着同样的生死
但这里没有时差,只有
拖鞋向挺立的翠竹鞠躬
四
突然的消息:K自杀了
他是公司老板,有庄园
他为什么自杀?绝望?
他三个幼小的孩子怎办?
我参加过他的第二次婚姻
烛光,海鲜,香槟……他
穿着燕尾服,叼着雪茄
像参加诺贝尔奖颁奖仪式
他说他想去中国旅行
“我爱中国的山水!”他说
可惜他无法坐在这里
饮酒,看仙女般飞舞的云雾
五
他单身一人。他始终
没有结婚。他寄住在山顶
他一生都在山里找洞
“找洞,是我活着的意义”
他一生发现了20多个洞
“我在洞里遇到过青龙……”
他说,脸上闪着自豪
他年越七十,但仍在找洞
“所有的洞口都通往同一个洞!”
他说,仿佛洞察了生活
是,洞是通住诗的语言
他没有家。他仍在找洞
六
进去,也是来此地的意义
脚步响着暮晚的木鱼
扭曲的石头变幻着时光
倒置的星空,轰鸣的水流
它们托着未来的教堂
伤痕露出流逝和将到的脚步
沿钟乳石走,宇宙之秘
在脚下敞开:空。回声
打开深处的裂缝。急湍
奏着巴赫管风琴的曲子
惊悚跟随着我们,等你
与比影子更黑的世界融为一体
七
再待上一天吧,这里多好
——饮酒,读诗。点着
蜡烛,喝着酒,这才是
诗意栖居。人,应当自在
再待上一天,这里多好
饮酒,读诗,让灵魂飞升
还有什么地方比这里更好
江南?也许。但点烛念诗?
唐朝是此时:古雅的木屋
用含有酒香的声音
倾吐词语之花。听,雨
在抚弄竹林,古琴的幽响
八
雾中浮出波罗的海一座
小岛的静:人云集渡口
扔下旧电视机,旧冰箱……
从简!摆脱旧时的影子!
岛的另一头,白色沙滩上
人光着身,躺着晒太阳
他们想与宇宙融为一体——
听心脏波涛般悠缓的拍击
十二背后也是那座岛屿
躺椅稳似礁石。黄昏
降临,鸟鸣啼。山
掀翻海浪。锚沉向深底
九
宝石蓝的窗帘掀动洋面
这是爱的时辰——你
裸露起伏不歇的轻舟
鸟鸣围着你燃烧。喘息
与雨声交杂成《祖国颂》
山峰露出你丰乳,那是
你骑在我身上的愉悦——
吟咏牛背牧童吹笛的古诗
啊,乡愁!无法根治的
病:喜欢看水牛沿溪走来
穿过桥,把一切拉入
雾,捏成呢语:“我没白来!”
十
李白陪伴着我们,我们
始终心怀李白的浪漫
清溪峡!两岸青山
但,何处是孤帆,远影?
目光时而随野鸟飞舞
时而潜入奇石,叠嶂
碧水深处:一抹垃圾
围着渔船打转。如欲望
美,伤害着欲望。美
同样被欲望所伤害
美,让你不断返回
直到你望见李白的惆怅
十一
精美的意大利沙发。有人
坐在上面,问:这是太和殿吗?
诗,要的就是这一感觉——
在木屋看到宫殿,把沙发
当作龙椅,而目的是:把
废弃的石磨当镜子——站在
那里,感觉时间正将自己
磨成粉末,难以分辨的物质
我从沙发上站起,走出木屋
踩着水中石磨搭成的小径
天上,不,水底:一个
影子。寻找童年的另一个我
十二
姚辉,喝你带来的茅台时
又看见了你:站在高处远眺
天边,是你的家。你看见
我无法看到的稻田,农舍……
看见少年的你穿越大雪
一整日走在上学的路上……
记忆让你生成一棵粗大的树
让我在那里停栖成候鸟
是,你在这里,同时也在
那时;我在此时,却不在
这里。我是一个没有故乡
的人。确切地说:飘飞的魂
精微评论
时光与岁月中的故乡
——读李笠的诗《十二背后的时光》
十品
李笠是个翻译家,我读过李笠翻译的《特朗斯特罗姆诗精选》(《诗歌与人》版)。在这本书中我十分喜欢一首《悲哀贡多拉》,其意象鲜明,跳跃着音乐的旋律,李斯特和瓦格纳的见面,以及一一闪过的身影,都是那么印象深刻。李笠赋予了特朗斯特罗姆诗歌的汉语生命,因此作为翻译家,他更懂得不同语言在转换中失去的要比获得的多,而获得的则需要创造和寻找的。在李笠的《十二背后的时光》中我看到了这种创造和寻找的基调,还看到了一个中华文化传播者的良心。
《十二背后的时光》共有十二小节,每小节有十二行,结构整齐而规律,由如英国十四行诗的形式。这与诗人长期生活在欧洲,在那种语言环境中或多或少会带有当地文化的习惯。从读到的作品中我感受到诗人旅居日久对故乡的印象和眷恋:“九曲桥。池塘里,一个∕戴草帽的农夫。他弯腰∕来回移植荷花。他多像∕年轻时忙于安顿生计的我!∥他调整着不和谐的风景∕——荒芜处出现了绿。他∕弯着腰,耐心移植着∕荷花。四周的山温柔起来∥我在桥上喝茶,羡慕他∕与大地融为一体的方式∕他从中午一直忙到日落∕池塘闪耀。山,温柔起来”。这里的诗句中有画面和追忆,和着风景有一种我比的温馨感。还有一小节是这样描述的:“李白陪伴着我们,我们∕始终心怀李白的浪漫∕清溪峡!两岸青山∕但,何处是孤帆,远影?∥目光时而随野鸟飞舞∕时而潜入奇石,叠嶂∕碧水深处:一抹垃圾∕围着渔船打转。如欲望∥美,伤害着欲望。美∕同样被欲望所伤害∕美,让你不断返回∕直到你望见李白的惆怅”。诗人丰富的想象竟与古代大诗人李白相遇,想象丰富,且有场景相配。特别是“美,伤害着欲望。美∕同样被欲望所伤害∕美,让你不断返回∕直到你望见李白的惆怅”句,道出一个审美关系中的哲学原理。这时,我想起了雪莱的诗《致云雀》中诉说道:“教给我一半你的心∕必定是熟知的欢欣∕和谐、炽热的激情∕就会流出我的双唇∕全世界就会像此刻的我,侧耳倾听”。在李笠的这首诗的结尾部分也有这样的诉说:“看见少年的你穿越大雪∕一整日走在上学的路上……∕记忆让你生成一棵粗大的树∕让我在那里停栖成候鸟∥是,你在这里,同时也在∕那时;我在此时,却不在∕这里。我是一个没有故乡∕的人。确切地说:飘飞的魂”。真切地诉说,仿佛跪向东方,泣血声泪,感人至深。
作为一首抒情诗,李笠的《十二背后的时光》为我们展现了一个海外游子的故乡情结。用追忆、现实、思绪跳跃、回闪、诗意的风景画面、心灵对话、友人交流等诗歌的技术手段,来表现诗人风风雨雨,一路走来的不容易。正如一位诗人曾说过的:有多少经历就会有多少伤痛,有多少欢乐也就会有多少伤悲。全诗语言朴实而真诚,在讲述个人所见时常穿插风景与独白,将外部的环境与内在的思考有机结合,赋予了诗意的表达。正因为李笠本身就有着诗人的素质,他的诗歌翻译才会有着出色成果。
2020/5/26(古盐河边)
十品,本名叶江闽,生于江苏沭阳,祖籍福建寿宁。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江苏省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写作三十余年,发表作品约300余万字。有诗作被译成英文交流到国外。作品入选《中国新诗年鉴》《中国散文诗九十年》《21世纪中国文学大系·2010年诗歌卷》《江苏百年新诗选》等80多种作品选本。出版诗文集有《热爱生命》《十品诗选》《一个人拥抱天空》《光芒涌出》《蝴蝶飞起》《世纪悲歌》《穿过时间的河流》等11种。曾获“诗神杯”全国新诗大奖赛一等奖及“十佳诗人”称号。主编《江苏青年诗选》。现居淮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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