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开始写作,我面临的第一个困难,就是要建立屁股和椅子之间的友谊,而且是长时间地建立这种友谊。
当我咬着牙往下写了几天,突然发现一两个句子写得非常的棒,我觉得这是一种酬谢。然后慢慢往下写,我会写一点故事了,最后终于能够发表作品了。
川端康成是我第一个写作的老师。我迷恋了川端三年左右。最迷恋的地方是那种细部的描述。你觉得他是用一种目光去注视,而不是用手去抚摩。但迷恋川端康成几年以后,我开始走投无路了,都不知道自己该写些什么?
有一次去杭州去逛书店,看到一本卡夫卡小说选。我读到了他的《乡村医生》,留给我终生难忘的印象。小说里面有一匹马,那匹马太奇妙了,他想让那匹马出现,它就出现,他不想让那匹马出现,那匹马就没了。我想要是这样写,我也能写。
我在一家报纸上读到一条小消息,就是有一车苹果,在路上被人抢了。我读了以后就想干脆写抢苹果吧,于是我就写了抢苹果的故事,写出了我第一篇真正重要的作品,《十八岁出门远行》。半天时间写完了,写到最后,我发现写作带着我走了。
卡夫卡是一个解放者,他解放了我的写作。
对鲁迅的认识是个很奇怪的过程,他是我从童年和少年时期就熟悉的作家,但他的课文背诵起来比谁的都困难。当了作家后,我读《鲁迅小说全集》,读了第一篇《狂人日记》,我吓了一跳。在《孔乙己》里,他前面一次一次地写孔乙己的到来,最后孔乙己很久没有来了,然后又出现了。
我在想,前面孔乙己的腿很健全的时候,他怎么来根本不用写,当他的腿断了,鲁迅必须要写他怎么来。假如鲁迅不写的话,我真有点瞧不上他。在这里鲁迅写得非常好,故事的叙述者是一个孩子,还没有柜台高,孩子听到柜台外面有一个声音飘上来,说“温一碗酒”。
他写声音是从那边过来的,然后孩子绕到柜台外面去,把酒给孔乙己。这时候孔乙己的手张开了,里面放着几枚铜钱,手上都是泥,鲁迅接下去写,“原来他是用这双手走来的”,就这一句话,便能看出鲁迅是个大作家:想象力后面必须跟着洞察力。
我非常喜欢博尔赫斯的一个比喻,他写一个人从世界上消失了,消失得无影无踪的那种感觉,他用了这么一个比喻,仿佛水消失在水中。
这个比喻就是丰富的想象力,同时也是精妙的洞察力。
我写作最害怕的是心理描写。我读了福克纳的短篇《沃许》,故事中一个人把另一个杀了,那个人死了以后,杀人者的心理怎么办?
福克纳显示出了一个伟大作家的洞察力,他让杀人者的心脏停止跳动,让他的眼睛睁开,只写那个人的眼睛看到了什么,只是一种非常漠然的,用一种物质的方式写死者的血在地上流。
我当时就明白了:真正优秀的心理描写都是不写心理的。《罪与罚》拉斯科尔尼可夫拿着斧子去砍房东老太太的那一段我看得惊心动魄,感觉整个叙述都在写他的心理,当我重读时吓了一跳,写的全是动作,全是眼睛看到什么。
我的感觉是,当一个人的内心非常平静的时候,你才可以写他的心理,当他的内心非常动荡的时候,只能用一种外围的物质去表达,会更加准确。
当我解决了心理描写以后,比较害怕的是写对话。对话表达了作家对这个人物、对这个事件洞察的一种能力,这个非常重要。当你写一个农民,外形像农民,一开口说话,他却像中文系教授说话,那肯定是不对了。
我写《在细雨中呼喊》时,突然发现人物老想自己开口说话,有点奇怪。写《活着》的时候,我发现我控制不住了,而写《许三观卖血记》的时候我完全放开了,完全让人物发出自己的声音。那种写作境界,是对写作最好的酬谢。
我感觉,写作可以使我的人生变得完整起来。
余华,1960年4月3日生于浙江杭州,浙江省嘉兴市海盐县人,中国当代作家,中国作家协会委员会委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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