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三岁时,我和当老师的阿姨一起住了三个月……当她意识到我害怕蜘蛛后,让我徒手去抓那些蜘蛛网。这让我又害怕又恶心。这是否能解释……我原创的那种难以渗透的音乐之网,我说不清楚。我的蜘蛛恐惧症大概有所贡献吧。”
出生于1923年5月28日的利盖蒂的这段自我剖析话,活像是精神分析,为我们打开作曲家的内心世界。
而利盖蒂所说的“难以渗透的音乐之网”,指的就是他最有特点的创作手法:用“音块”和“微复调”形成的密不透风的网。这张网给人窒息的感觉。——库布里克在经典影片《2001太空漫游》里,用利盖蒂的这种音乐,展现了宇宙给人的类似感觉。
“音块”就是把全音、半音或微分音叠置起来,而形成一种新的集合体。
这种技法最初出现在20世纪初美国作曲家考埃尔的作品中,波兰作曲家彭德雷茨基也使用音块技法。
利盖蒂把“音块”技术发挥到了极致,对需要演奏的每一个音和每一个细微的节奏都准确地写了下来,同时把“音块”的音域进一步扩大,形成了一种独特的利盖蒂式的“音块”手法。
“我把这种作曲技法称作微复调,是因为每一个单独的音响事件都潜藏在这个模糊的复调网中了。这个织体如此的稠密,以至于每一个单独的声部本身已不再被听得到,而人们能够感觉到的只是作为高一层次的整个织体。”
——利盖蒂解释“微复调”
利盖蒂早期在匈牙利的创作,有民族化倾向;1956年到奥地利之后,受电子音乐和先锋音乐的影响,创作了一批非常创新的作品,包括成名作管弦乐曲《大气》、合唱曲《安魂曲》《永恒之光》(16声部合唱曲),协奏曲《大提琴协奏曲》《长笛与双簧管双协奏曲》,弦乐队与13件乐器的《室内协奏曲等》等。这些用新颖技法创作的音乐,和1968年上映的《2001太空漫游》,在时间上是如此相近,在导演库布里克的神剪辑下,仿佛为电影量身定做一般。
库布里克拍摄《2001太空漫游》的工作照
《2001太空漫游》的绝大部分电影配乐来自古典音乐和现代作曲家的专业创作。有人说,好莱坞的作曲家们根本无法压住库布里克的气场。(《2001太空漫游》最初请好莱坞作曲家阿莱克斯·诺斯作了配乐,却被任性的库布里克弃用,直到电影上映后,诺斯才得知自己辛苦创作的配乐被弃用的事实。)
今年是《2001太空漫游》上映50周年,前两天的戛纳电影节,还有本片特别版本放映。而片中讨论最多的几个配乐片段,就是用来展现人类进化史的理查·斯特劳斯的《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用来展现美妙星际旅行的小约翰·施特劳斯的《蓝色多瑙河》,和利盖蒂用“音块”和“微复调”写成的作品:
电影正式开始前有五分钟黑屏,播放的正是利盖蒂的成名作《大气》(Atmospheres,1961),此曲是先锋派音乐的里程碑之作,利盖蒂受电子音乐的启发,将庞大的管弦乐队分割为近百个声部的微复调织体,产生了模糊的块状音响(“音块”)。这五分钟实际上是当时电影院依照惯例留给观众入场的“垃圾时间”,库布里克却将这段时间将遍布音簇、没有一句旋律的《大气》搬来,似是象征宇宙形成之初的一片混沌。
早年间《小崔说事》曾经做过一期科幻专场,邀请了韩松、刘慈欣和夏茄这几位中国科幻作家。节目中聊起自己看过最震撼的科幻电影的场景是什么,刘慈欣回答说,是库布里克《2001太空漫游》开头那几分钟的一片漆黑,还有万鬼哭嚎般的声音。——这段万鬼哭嚎的声音,就是利盖蒂的《大气》。
电影开始,一群人猿围绕从天而降的黑色石碑惊恐大叫,这时的配乐取自利盖蒂的《安魂曲》(Requiem,1965),人声合唱出一片混沌的微复调音响。
后来飞船静静航行在浩瀚宇宙中时,还用到了利盖蒂的两部合唱作品:《永恒之光》(Lux Aeterna,1966)和《探险》(Adventures,1962)。
库布里克的专制是出了名的,就像他没吭一声就对原本的配乐弃之不用,利盖蒂自己也是到电影上映后才知道自己的音乐被用作了配乐。 面对这样的侵权,利盖蒂打算起诉。
“你会赢得诉讼,但要耗费二十年时间。给你一千美金怎么样?”
——米高梅公司打算花一点钱
和利盖蒂私了。
经过六年争辩,米高梅公司最终赔偿给利盖蒂3500美金,远低于他提出的3万美金。
“我喜欢这部电影。我在艺术上接受它运用我的音乐的方式……1970年代我看到一本关于《2001》的书,说到利盖蒂已经赢得了关于米高梅公司使用其音乐的官司。但事实并非如此。我从未起诉过他们。”
——利盖蒂非常气愤米高梅公司的卑鄙行径,尽管他也很欣赏这部电影。
“利盖蒂应该很高兴;他现在在美国非常著名。”
——米高梅公司
我们要感谢小蜘蛛,和让利盖蒂去抓蜘蛛网的阿姨。如果没有蜘蛛恐惧症,也许就没有利盖蒂的“音块”和“微复调”,也就没有这么经典的《2001太空漫游》了。
脑洞1:
利盖蒂的阿姨简直蝙蝠侠剧情上身,非得让小朋友克服对某个不讨人喜欢的小动物的恐惧……
脑洞2:
利盖蒂和彼得·帕克应该成不了好朋友了……
上个世纪80年代,利盖蒂的创作风格又一次发生转变,开始回归到调性音乐的领域当中。利盖蒂说:“我不再在意那些所谓先锋派或者传统规则的摆布。”在利盖蒂90年代以后的创作中,他从非洲音乐中寻找出新的音乐灵感,将节奏的因素发展成复杂的复调节奏技术,创作了可以称为20世纪钢琴作品经典的三册《钢琴练习曲》,人称是20世纪末最重要的钢琴音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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