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兰花枝头开始鼓起花苞的时候,我还没在意,直到它的三片最外层的叶子,展翅的绽开时,阳光也开始洋洋散散明媚不已,天色开始有了大段大段墨蓝色的傍晚,有提早出来的弯月,有开始热气腾腾的午后,我终于感知到,立春就要来了,春就要来了。
春,它不再似冬日的风凛冽,即使寒冷,仿佛一切还是在悄悄融化,把人的心也能吹暖了起来。
去花店,从远处依然能看见花团锦簇,玫瑰、百合、小雏菊、腊梅如常开放,买了一小束孔雀蓝的腊梅,单插在花瓶里就已经很美,而在它们身旁,多了一串串火红的银柳,长长的,上面一个个像是棉花般的绒毛。银柳意味着银留,许多人为了讨个喜,欢欢喜喜的买上一束,可以放上一年。
嫩黄、鲜粉,还有鲜红的大花蕙兰,蕙兰的花朵大而低垂,大朵大朵的惹人怜爱,丰茂、喜庆的盛开,是春天的样子,是年花。
春天做的梦啊。
一夜,我梦见的是一大盆盛开的深粉色梅花,它的根系盘旋在泥土里,枝展着结实、错节的骨骼,一眼望去像是一颗高大的树,人若站在树下,像春天的落樱,仿佛有了无尽的期盼,等我再醒来,脑海里尽是春天的样子,即使是室内的春天,一切都不一样了。
许多花恰似应了春天开放,节气这种东西还真准。
像家里的蟹爪兰,墨兰,水仙都是在年时开花吐蕊的,母亲极爱蟹爪兰,因此养了许多盆,粉红色的花,像迷你的火龙果缀在上面,俏皮可爱。
可仍有许多不是,像香雪兰这种品类在春天它的根球倒要休眠了,于是想起那唐时,武则天在冰冻腊月要百花齐放,百花仙子吓得不得不从,唯有牡丹不听。然而,这只是传说,每一年,无不是春夏秋冬更迭,花开花落花满天。
北方春日的花并未开放,而一点点向南,便会有春的气息。先是嫩黄色的迎春,而后是灼灼桃花,是泥土里开始生长的荠菜、婆婆丁,是很多年前,和父亲一起走过的油菜花田。
少年时学校假期放假,去看护班的老师家做作业,老师已上了年纪,刚刚退休,头发微微发白,一个人看我们三四个人写作业,提供一顿午餐。
有一年临近过年,父亲在广州,别的同学都被家长接走了,只有我仍在老师家,我写完作业,看窗外发呆,厚厚的老式木窗被浆糊封的紧紧的,还没被打开,玻璃上都是雾气,隐隐约约只能看见车流。
窗台上,花盆里的草叶,长势喜人绿油油的,上面缀着细密的小白花,像一道亮丽的风景,目光落了上去,是什么花这么好看?
后来到了下午,日光落到了尽头,她站在窗台前拿起一把剪刀,对着两盆绿叶齐刷刷的剪了起来,一把又放进盆里,一股辛辣刺激的气味扎进鼻孔,我捏着鼻子道,老师,这是什么啊?
是我种的韭菜啊。
我跑了过去,看了看一起剪掉的花,叫道,原来这就是韭菜花啊。
她吃惊的看了看我,突然笑了。
晚上在这儿吃饭吧,文文,我做韭菜花炒肉给你吃。
谢谢老师。矮矮的我,昂起头凝望着她的眼睛,淡淡温暖。
那顿饭我已记不起是何滋味,也不记得妈妈是什么时候来接我回去,我在沙发上睡着了,睡到天黑,直到她叫醒我说,醒醒,你妈妈来啦!
空气里韭菜切割后的气味和春的滋味若有若无的飘了起来。
后来,是真的很久以后,偶然读到杜甫的“夜雨剪春韭,新炊间黄粱”这句诗,心豁然柔软了一下,那散落在土地上,碎碎杂杂的白花,随风摇曳,是春天的韭菜花啊。
而我因为分不清韭菜和水仙,只好每次凑过去闻一闻,水仙是没有味道的呀。
立春过后,是真正的新春了,要像第二天醒来那样,感到珍惜,因为看见了万物生长,不敢怠惰,虽然是轮回却又是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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