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讲我们继续说“会心”。
接着看溥儒(1896-1963)先生一副:
春风醉客非关酒,秋菊宜人不在香。
这一联“春风醉客非关酒,秋菊宜人不在香”,意思是——虽说春日放歌须纵酒,但我醉在春风非在酒;莫道秋来菊黄亦清香,但我欣其风骨非其香。我之会心,恰如那意不在酒的欧阳太守,自有异于众人者焉。
下面看冯桂芬(1809-1874)先生一副:
丘壑趣如此,鸾鹤心悠然。
此副“丘壑趣如此,鸾鹤心悠然”,真可谓沉醉于“丘壑”“鸾鹤”之间矣。若问此间究竟有何趣?先生或许只能摇摇头、耸耸肩,此中有真意,欲辩已忘言~
这里上下联分别集自唐代钱起、李白的诗句。其中钱起诗为《罢章陵令山居过中峰道者二首》,写得很潇洒,我们且看其中的几句:
丘壑趣如此,暮年始栖偃。
赖遇无心云,不笑归来晚。
吾庐青霞里,窗树玄猿啸。
微月清风来,方知散发妙。
这几句是说,虽然我一大把年纪才辞官隐居,未能早早领略到丘壑之美。但好在白云也无心,不会嘲笑我虚度了大好年华。我家就在高高的青霭之间,窗外林野莽莽,时有玄猿长啸。每当月上东山,清风徐来,我独自一人散发其间,那个舒心呀,真是神仙也比不了的。
接着看吴昌硕(1844-1927)先生一副:
小圃雉鸣逢雨夕,瀞流鱼出乐花朝。
吴先生这一副“小圃雉鸣逢雨夕,瀞jìng流鱼出乐花朝”,写得真是太美了:
秋雨之夕,春花之朝,小圃鸟鸣,清池鱼跳,万类欣然,岁月静好,流连其间,能不心照——鱼鸟之乐,安知我不知道?
这里的“瀞jìng”同“净”,意为清澈无比。这个“瀞流鱼出”之美,柳宗元先生说得最妙:
潭中鱼可百许头,皆若空游无所依,日光下澈,影布石上,佁yǐ然不动,俶chù尔远逝,往来翕xī忽,似与游者相乐。《小石潭记》
下面看梁山舟(1723-1815)先生一副:
秋田领鹤精神爽,春谷闻兰气味亲。
梁先生在款识中写“时年八十六”,真可谓人书俱老,名不虚传也。
上联“秋田领鹤精神爽”,是说——秋高气爽、巡视田间,野鹤多情、左右翩跹,这个感觉呀,甭提有多舒心了~
下联“春谷闻兰气味亲”,是说——万物复苏,大地回春,幽谷闻兰,情不自禁。这个滋味呀,甭提有多惬意了~
梁学士出身名门,家学渊源,如今年逾八旬,阅尽人世沧桑,委身秋田春谷,这一份与天地自然的会心,谁又能比得了呢?
接着再看溥儒先生一副:
临岩松似餐霞客,倚涧花如照水人。
上联“临岩松似餐霞客”,是说——夕阳西下,你看那高崖上的苍松,正在贪吃着红熟的晚霞;
下联“倚涧花如照水人”,是说——春风东来,你看那曲涧边的花树,恰似那顾镜自怜的伊人。
由此不禁想起了明代大旅行家徐霞客(1587-1641),先生穷其一生、游历天下,足迹遍布祖国名山大川,每当夕阳西下,先生意犹未尽之时,岂不正是天地间一“餐霞客”乎?
下面看陈独秀(1879-1942)先生一副:
山水有灵亦惊知己,性情所得未能忘言。
说曹操,曹操到。刚说了徐霞客,这徐霞客就真来了。这一副“山水有灵亦惊知己,性情所得未能忘言”,说的不正是徐先生吗?
上联“山水有灵亦惊知己”,说的是——有多少奇山秀水、险峰幽谷,樵客药人曾过之、但不识之。这时候,一个人风餐露宿地来了,上看、下看、左看、右看,逡巡良久,不忍离去……山水果真有灵,岂能不大声惊呼:
霞客呀——
我在这幽谷里守候了千年,
终于盼到你看我一眼!
下联“性情所得未能忘言”,说的是——徐先生一旦驻足歇脚,就迫不及待地将所见所遇记录下来。先生文笔凝练优美、叙述准确生动,一生所写游记,超过260万字。可惜今天能见到的、只有约60万字了。
下面且看先生《滇游日记二十五》中的一段:
江流捣崆kōng(意为深谷)中愈骤,崆中石耸突而激湍,或为横槛kǎn以扼之,或为夹门以束之,或为龃龉jǔ yǔ,或为剑戟,或为犀象,或为鸷zhì 鸟,百态以极其搏截之势;而水终不为所阻,或跨而出之,或穿而过之,或挟而潆yíng(意为环绕)之,百状以尽超越之观。时沸流倾足下,大雨注头上,两崖夹身,一线透腋……
这一段写的是云南大理“热水洞”一带的山中胜景。其大意是:
江水在逼仄的峡谷中狂奔,谷中巨石横斜竖突,或如扼路之巨木,或似紧绷之夹门,或犹交错之齿牙,或像高擎之剑戟,又或如犀角象牙、鹰首隼翼,万千巨石,尽逞其阻挡搏击之解数;而滔滔江水,或跨或穿、或挤或绕,道道猛浪,尽展其超迈跨越之能耐。当时,脚下激流沸腾,头上大雨倾盆,我走在幽深的两崖之间,就好像行进在巨人的腋下……
当然,徐先生欲遍观天下奇景,也须付出常人难以想象的艰险。我们且再看先生登山时惊险一幕:
其上甚削,半里之后,土削不能受足,以指攀草根而登。已而草根亦不能受指,幸而及石。然石亦不坚,践之辄陨,攀之亦陨,间得一少粘者,绷足挂指,如平贴于壁,不容移一步。欲上既无援,欲下亦无地,生平所历危境,无逾于此。……久之,先试得其两手两足四处不摧之石,然后悬空移一手,随悬空移一足,一手足牢,然后悬空又移一手足,幸石不坠,又手足无力欲自坠。久之,幸攀而上,又横贴而南过,共半里,乃抵其北崖。《滇游日记三十三》
大家看这一段,先生爬山时,土坡陡、踩不住,就揪草根;草根吃不住,就找石头攀踩;但石头也不很牢固,手一扒就掉,脚一踩也掉……有一段路实在险绝,先生身子平贴在悬崖上,用手、脚探寻出上下各两块稍牢固点的石头,然后一手一脚先后悬空,将身体倒到前方上下两块石头上,继而再找石头,再继续半身悬空往前倒……
此处险境在云南腾冲附近,先生当时已经53岁了。
接着看张之万(1811-1897)状元一副:
秋月春云常得句,山容水色自成图。
上联“秋月春云常得句”,意思是——秋月朗朗,春云闲闲,诗人但至其间,便觉妙笔生花、佳句联翩。
下联“山容水色自成图”,意思是——水涵秀色,山列俊容,造物如此多情,恰似圣手点染、画图纷呈。
大家看,不管是“秋月春云” ,还是“山容水色”,若无文人墨客之共情会心,又怎么能“得句”“成图”呢?
下面看顾颉jié刚(1893-1980)先生一副:
古调独弹群鸥不去,佳句忽得一鹤时来。
这一副“古调独弹群鸥不去,佳句忽得一鹤时来”,写得很有些仙风道骨——
我若闲来弹古调,群鸥忘机翩翩绕。我若兴至得佳句,一鹤飞来似有意。我与闲鸥、野鹤之会心,尽见于此~
接着再看梁山舟先生一副:
作文不期于古合,寄怀时或与天游。
(此幅墨迹当为赝品)
这一联“作文不期于古合,寄怀时或与天游”,意思是说——我的文章,总是不经意间与古圣先贤的旨趣暗合;我的思绪,常常漫游于天地之间而不知其所止。
此联墨迹写作“作文每期于古合”,多少有点不够自信,还是改为“作文不期与古合”好。
下面看董诰(1740-1818)先生一副(未找见墨迹,自书暂代)
待寻前辈用心处,唤取诗人到酒边。
上联“待寻前辈用心处”,意思是——读古人之书,关键在会心。若不得其心,满纸文字都成了糟粕。
下联“唤取诗人到酒边”,这一句有点趣味,这里用一首打油诗、来揣测一下作者的意思:
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
李白陶渊明,且来做嘉宾。
二公最解饮,我亦好沉沦。
今夜必醉倒,相期邈青云。
接着看于右任(1879-1964)先生一副:
即目遇新义,会神有妙诠。
这一联“即目遇新义,会神有妙诠”,说的便是读书会心的无上妙境——每每碰到新奇疑难之处,正当百思不解之时,忽然眉头一皱,拍案而起:“噢~,我懂了,作者所言,定是此意!”
下面看王文治(1730-1802)先生一副:
天趣每于文外得,风怀不与古贤殊。
看上联,为什么说“天趣每于文外得”呢?“文内”怎么就得不到“天趣”呢?那是因为,最高妙的旨趣,往往无法用语言表达。
常言道:书不尽言,言不尽意。意思就是——想要表达的意思,一说出来就会打折扣;能说出来的意思,一写出来还要再打折扣。任何工具在提供便利的同时都有局限性,语言、文字也概莫能外。
朱熹先生讲,读书要“虚心涵泳,切己体察”,就是要读出文字的言外之意。
下联“风怀不与古贤殊”,说的则是风采与襟怀的会心——古圣先贤能如此这般,我当然也可以哟。
最后看左宗棠(1812-1885)先生一副:
吟诗妙得忘筌意,读史频闻拍案声。
上联“吟诗妙得忘筌意”,意思是——我读古诗最妙的享受,就是能体会到语言背后、作者真正要表达的意思。
“忘筌意”就是语言背后的意思,典故出自《庄子·外物》:
筌者所以在鱼,得鱼而忘筌;……言者所以在意,得意而忘言。
这一段是说:捉鱼需要用竹筌,但捉到鱼后就把竹筌给忘了;表达意思需要用语言,但说明了意思后就把语言给忘了。
有个成语讲“不落言筌”,说的即是不被语言工具所束缚,把意思明白透彻地表达出来。孔子也曾讲:“辞,达而已矣”,意思是——语言嘛,说清楚就可以了。这两句话看似简单,其实真不简单。我们如果仔细审视日常接触到的各类文字材料,就会发现,往往不是逻辑混乱、就是概念模糊,不是表述不正确、就是表达不准确,或者说清楚明白了,但又啰嗦得让人不忍卒读。这些都是被语言本身给束缚住了,也就是“落到言筌中了”。
下联“读史频闻拍案声”,这个动静真有点大了,看来是真动感情了。大家想想,在读史时,如果没有与作者下笔时的痛心、快意,产生强烈的会心共鸣,谁又能如此不能自已、拍案惊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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