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简介】
郭风(1919—2010)
福建莆田人。中国当代著名散文家、散文诗作家、儿童文学作家。20世纪30年代末开始发表散文作品,至今已出版散文集《山溪和海岛》、《英雄和花朵》、《开窗的人》、《晴窗小札》,散文诗集《叶笛集》、《笙歌》、《小小的履印》等。
【夜宿泉州】全文
温馨的、有点潮湿的、南方的夜降落在城市的林梢和屋檐前。一轮新月好像一朵橘子花,宁静地开放在浅蓝色的天空中。
城市在闪耀着它的宝石似的光辉,散发着豆蔻一般的香味。泉州,你经历过多少风险,珍藏了这样多的瓖宝?呵,那林立的碑坊,那雄伟的东塔和西塔,那开元寺紫云大殿后面希腊哥林多式的廊柱雕刻,大殿前面平台基石上古埃及式的人面兽身的浮雕,那以青色花岗石建筑的具有古叙利亚建筑风味的清真寺……它们怎样越过时间的长河,掩映在你的林荫中,在月色里默默地沉思。
轻风从旅馆的窗口悄悄地吹过。呵,那风中仿佛吹来大海的凉气和港湾里夜潮的喧腾。泉州,时代过去了,我仿佛还能看见你的港湾里布满古代的船舶。那从波斯湾和印度洋出发的帆船的队伍,它们照着太阳上升的方向,来到你这里。那从婆罗洲和摩鹿加群岛出发的商船的队伍,借着大洋的季风,鼓起它们的风帆,来到你这里。泉州,时代过去了,我仿佛还能看见你的仓库里堆满各色的货物,笼罩着乳香和没药、咖啡和可可、檀香和蔷薇水的香味。我仿佛还能看见在你的码头上,在你的街道上和小巷里,横过绿色的稻田,走动着世界上各种肤色的人们。呵,那从西里伯群岛前来的旅队,身上还披着热带太阳的芬芳和明月的光辉,我仿佛还能看见那从亚力山大港来的水手,给你带来非洲地带的爱情和音乐;那从波斯湾沿岸前来的商人,给你带来菠菜的种子,撒在你的河边和田野里……呵,那还是人类航海的黎明时期,越过漫长的中世纪,泉州,在长久以前的时期,你便是世界海岸的一个中心。在漫长的历史年代里,中外文化的交流,在这里开放美丽的花朵。呵,我仿佛触摸得一幅地图:在这上面,泉州,你好像林荫中的一朵金玫瑰,披着月色在仿佛触摸得一幅地图:在这上面,泉州,你好像林荫中的一朵金玫瑰,披着月色在那里闪光,发出深沉的香味。
古老的城市!南方的四月的夜晚,是多么的甜蜜呵。这个晚上,我想,我是不想睡觉了。泉州,让我站立在这窗口,永远守望着你。我想,我不是这里的过客,我好像是世代生长在这里的;我爱这里的一切。泉州,我缅怀你的过去,我千百倍地爱你的今天!呵,在传说中曾经开放过雪白的莲花的古桑树呵,你正是见证:泉州,今天是变得更加美丽了。我看见学校的窗户,像开放在花棚上的紫藤花一般地开放着,那灯光像海面上的渔火一样地闪耀。我看见新村的房屋和它的阳台,建筑在斜坡上,周围围着竹篱,又被古老的龙眼树林的夜色所环绕。我看见梨园戏剧团的楼房,紧靠着郊区;向前走去,那里有美丽的河流和古老的石桥。我看见车站灯火辉煌,最后一班的班车已经到站了吗?有亲爱的海外侨胞搭这一班车到家乡来省亲吗?我看见郊外的田野有如海洋,四月的麦浪在明月下有如海波在荡漾。我看见果园有如蜂房,花在结果,果在酿造甜汁。我看见烟囱的手臂伸到明澈的夜空,我听见厂房里的轮子和压榨机在唱着新的歌……呵,这一切,都是我所爱的,让我歌唱这芬芳的土地上新的爱情,新的建设,树立起来的新的纪念碑!让我伸出手来,把你整个抱在我的两臂里:
泉州!晚安!
【品评鉴赏】
本文是郭风的散文代表作,也是当代散文中描绘城市风光与文化的一篇佳作。作者凭着自己渊博的知识、良好的素养,穿越时间的长河,在万花缭乱的自然和历史景象中,引出对于泉州这座城市现实与历史的描写与感悟,给读者以宽广的思维空间,任凭人们想象驰骋遨游。我们仿佛听到了时间的声音,感受到了时间的重量。
作者把泉州这个城市放在了温馨的、有点潮湿的、南方的夜色下来观察和感受,夜色降落在这座城市的林梢和他住宿的旅馆窗口的屋檐前,他正是从这个窗口来描绘泉州这座城市的。作者以诗意的语言拉开了想象力的帷帘——“那还是人类航海的黎明时期,越过漫长的中世纪,泉州,在长久以前的时期,你便是世界海岸的一个中心。在漫长的历史年代里,中外文化的交流,在这里开放美丽的花朵。”
诗人感物,联想无穷。作者从窗口看到的闪耀着宝石般光辉的城市的夜,嗅到了那散发着豆蔻一般的香味。在这样的夜色中,作者的思想从现实回溯到了历史,看着这座城市,不禁细语轻问:“泉州,你经历过多少风险,珍藏了这样多的瓖宝?呵,那林立的碑坊,那雄伟的东塔和西塔,那开元寺紫云大殿后面希腊哥林多式的廊柱雕刻,大殿前面平台基石上古埃及式的人面兽身的浮雕……它们怎样越过时间的长河,掩映在你的林荫中,在月色里默默地沉思。”
瞬时间,寂然凝虑,思接千载,悄焉动容,视野辽阔,“我仿佛还能看见你的港湾里布满古代的船舶。那从波斯湾和印度洋出发的帆船的队伍,它们照着太阳上升的方向,来到你这里”。“我仿佛还能看见你的仓库里堆满各色的货物,笼罩着乳香和没药、咖啡和可可、檀香和蔷薇水的香味。”
思想的笔墨泼向了现实与历史交汇的描绘中,文章既有现实景物的艺术再现,又具有人文历史的思考。由城市的夜色联想到了城市的历史,把读者引入一个充满迷人魅力的世界中去,并思考它那独特的人文底蕴。泉州这座美丽的城市在作者的笔下,焕发着蓬勃的朝气,读者也感受到了它的现代性的变化。
于是,这样的晚上,作者终于难眠了。“泉州,让我站立在这窗口,永远守望着你……我缅怀你的过去,我千百倍地爱你的今天!”作者对古老泉州的回望与对现实泉州的拥抱,情感饱满,描写生动,诗意充沛,令人久久难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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