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室二字,家室一词在今天已是寻常字词,通常联想到与居所有关,但对于研究古文字的人来说,家、室的本义绝非如此。我认为古文家、室的本义不仅不寻常,而且是极不寻常。
家,《说文》家居也。《尔雅》戸牖之闲谓之扆。其内谓之家。室,《说文》实也。《集韵》居也。在家、室的诸多注疏中也有一些不寻常的字义。《左传·襄二十九年》大夫皆富,政将在家。《康熙字典》大夫之邑曰家,仕于大夫者曰家臣。《周礼·冬官考工记》夏后氏世室,殷人重屋,周人明堂。《注》世室,宗庙也。《后汉书·桓荣传》:“如有不讳,无忧家室也。”家室特指家族。
徐中舒先生将甲骨卜辞中家字的用法分为三类:居所、宗庙、地名。在甲骨卜辞中家、室屡见不鲜,且千年未改,而国字却是后起字,岂不怪哉?我认为这与夏商两朝的社会历史背景和礼法制度有关。
夏商时期的社会结构比较松散,礼法还没有形成全国统一的礼制,商王族有商王礼法,部族有部族的礼法,而其他方国有方国的礼法,商王族、部族、方国都可以祭祀天地、祭祀山川,祭祀的时间、地点、方式方法各有不同,我在以前的博文中多次指出甲骨文帝、王二字的本义就是祭祀权与王权没有统一的写照。承前几文所述,甲骨文介字顶的都非寻常字,都与通天、通神的媒介有关,家、室也在其列。
家,从豕,豭声。豕就是猪,豭是公猪,但家字并非大家通常理解的家就是在屋子里养猪的象形,而是把猪做牺牲奉献给神,以达到与天神、上帝沟通的目的,家是祭祀的会意,是祭祀权的象征。
室,《说文》实也。从宀从至。至,所止也。《孔颖达曰》宫室通名。因其四面宆隆曰宫,因其财物充实曰室。室之言实也。《周礼·冬官考工记》夏后氏世室,殷人重屋,周人明堂。《注》世室,宗庙也。我们看室字的结构,室与家一样介字顶代表媒介,关键是“至”为何义或何物。长话短说,至的本义不是《说文》
义来理解,但最终应该厘定为何字,因相关卜辞过少,只能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
前文有对室内、野外祭祀方式演变的分析,家、室二字也不例外,也是从古老的野外祭祀方式演变到室内祭祀,室内祭祀方式的内核在被传承过程中淡化了,其外延却演变为文字,固定为居所建筑。那么,家、室二字分别代表怎样的权力,有没有实例呢?有的。
首先,我释邑的本义为私人之城,并可营建城墙,但赐邑是商王的权力。一人、一族一旦被商王赐邑之后,就可以就此定居,便可以营建城墙,摆脱自然村落、聚落的生活,有了属于个人的多种权力了。《竹书纪年》载“武乙元年,邠迁岐周”,到“武乙三年,赐以岐邑。”以古公亶父为首领的周人不仅拥有了属于周族人的私有领地、私有权力,而且周族首领也自此得以步入商王权力体系了。
此外,对家室本义的描述在《诗经》中虽一息尚存,但清清楚楚,如《诗·大雅·绵》就写得非常连贯。全诗:
绵绵瓜瓞,民之初生。
自土沮漆,古公亶父。
陶复陶穴,未有家室。
古公亶父,来朝走马。
率西水浒,至于岐下。
爰及姜女,聿来胥宇。
周原膴膴,堇荼如饴。
爰始爰谋,爰契我龟。
曰止曰时,筑室于兹。
乃慰乃止,乃左乃右。
乃疆乃理,乃宣乃亩。
自西徂东,周爰执事。
乃召司空,乃召司徒。
俾立室家,其绳则直。
缩版以载,作庙翼翼。
捄之陾陾,度之薨薨。
筑之登登,削屡冯冯。
百堵皆兴,鼛鼓弗胜。
乃立皋门,皋门有伉。
乃立应门,应门将将。
乃立冢土,戎丑攸行。
肆不殄厥愠,亦不陨厥问。柞棫拔矣,行道兑矣。混夷駾矣,维其喙矣。
虞芮质厥成,文王蹶厥生。予曰有疏附;予曰有先后;予曰有奔奏;予曰有御侮。
这首诗到“未有家室”止,是周部族的原生态,“未有家室”非指古公亶父尚未娶亲,“家室”在这里也非指宫殿,而是指周部族在商王武乙时期之前是没有回归中原部族体系,没有中原王朝准予的祭祀权力,周部族之所以有“家室”这种观点,是因为周族原本是中原部族,是在尧舜禹及夏王朝的重要部族,《墨子·尚贤》:“乃名三后,恤功于民。伯夷降典,禹平水土,稷隆播种。”《书·尧典》:“弃,汝后稷,播时百谷。”《国语·周语上》载:“及夏之衰也,弃稷不务,我先王不窟用失其官,而自窜于戎狄之间。”我在分析《西山经》是就提到过不窟部族的居住地域确实在夏朝的边界,不窟流窜很可能是作为夏部族,既不愿意看到夏朝的衰亡,也不愿意反叛夏朝,更不愿意被叛夏的部族剿灭,故而逃亡,但在戎狄之间,周部族不但生活受戎狄侵扰,祭祀习俗也有差异,属于另类。所以,周部族自商初到古公亶父时期的迁徙实际是中原部族东归,尤其周部族还是中原的名门望族,这对商王朝来说也是重要的,因此,才会有商王的赐邑之举。《诗·大雅·绵》是生活历史,《竹书纪年》是政治历史。
从“未有家室”到“筑室于兹”一段记述周部族在岐山下开始定居、生产、立法、建庙,“爰及姜女”指与当地的大部族通婚,“聿来胥宇”我的解释是管理作物、观定天象,聿指遵循,来指粮食作物,胥指相与、相助,宇本义天边,这里借指天象,我在《宇宙》一文对“宇”有分析。“曰止曰时”我的解释是制定礼法,曰指告示;止指礼仪法度,《诗·鄘风》人而无止。《笺》止,容止。无止则无礼节也。时指行为准则,我在博文解释中国先民在创制文字之前就已经制造出日晷,借用日影观测、制定时间了,故“时”是日影行走的规律、法则,即所谓授时。由于日晷观时是日影与刻度的结合,故“时”引申有相配、配合、和谐、协调之义,如天时、同时、及时、时不我待等等,《博雅》“时,善也”即此义。“筑室于兹”指在岐邑开始行使祭祀权,营建祭祀场所,到此时周部族虽有室但无家。
从“筑室于兹”至“作庙翼翼”,周部族的疆域田亩出现了,司空、司徒为代表的较高等级的行政体系也出现了,这一切肯定与商王赐予岐邑有关,属于替商天子牧野。疆域和高等级行政体系有了之后便出现了室、家、庙具备的现象。到此时,我们从家、室、庙三者出现的前后顺序可以看出,庙属最高等级,最后出现,家次之,室又次之,这为后世所谓家庙、家族、家室的高低等级顺位关系奠定了基础。尽管顺位如此,但我们必须认识到在夏商周的王权体系中,核心是室,基础是室,无室便无家,无家便无庙。甲骨卜辞、西周铭文之所以均记载有王在“大室”的重要活动也是源于此。
“作庙翼翼”之后就不在一一解读了,因为随家、室、庙的逐次出现,城郭、宫阙、冢土才有可能出现。
从徐中舒先生对家字的分类可以看出“家室”是统治权力的外延及象征,从《大雅·绵》、《竹书纪年》可以看出周部族能够成为一方诸侯,是从周部族归附商王朝,被商王认可并赋予地方管理权力之后开始的。
当我们对“家室”一词有了以上认识之后,对理解家、室在甲骨卜辞和西周铭文的意义,以及解读、分析先秦典籍也会有很到帮助。如《诗·国风·周南·桃夭》“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里记述的“子”虽无名无姓但最初记述的绝非普通女子。
综上,我们从周族到周王族的发展变化看,家字源于国王赐予的私属之地——邑,那么,家就是国王特许给部族及其首领的私属祭祀权,再简单些,家就是私属权力。按今本、古本《竹书纪年》记载,商族与周族走的也是同一条路,如果商、周部族从夏、商王权中获得封邑,就不会在夏商、商周王朝更替中出现“殷因夏礼”、“周因殷礼”的现象。
至于高贵的家字的牺牲为什么用猪,不用牛羊,我认为与野猪的攻击性、驯养难度、恐怖獠牙、食量大有关,也就是说在先民眼里野猪属于兽类,如河间的修豪兽。商周青铜器常见的饕餮纹恐怕多是对野猪的夸张。
联系客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