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力的游戏》第六季中艾莉亚·史塔克历经各种艰险,一身本事回到临冬城,和高手“美人布雷妮”比武毫不逊色且占上风,美人问:哪里学来的本事?艾莉亚答:No one.字幕译:无名之辈。也对,贾坤统领的无面者崇拜死亡之神,忘记自己是谁是进入黑白神殿的入场券,艾莉亚不断地被问“你是谁”,不断地回答“No one”,尽管其实内心深处她清楚地明白她要为死去的父母哥哥复仇,“仇人名单”是她颠沛流离活下去的动力和勇气,所以她将过去的衣物等扔进河时还是忍不住藏好她的“缝衣针”,但是某种程度上这种“No one”的训练,360度锤炼她的技艺和能量以及心胸,当她辗转返家,焕然一个藏得住心事的冷面杀手。她的“myself”(自我)有“No one”作底,视野变得辽阔。
人这一辈子,最难的大概就是“无名”了,混沌婴孩,好不容易渐渐长大,建立自我,并且发展自我,成长自我,知道自己是什么人,能做什么,在尘世中定位自己的坐标。是一个确立“名”,且扩大“名”的过程。一文不名,不名一钱,皆贬义;声名远播、师出有名、名门望族,何等自豪;所谓出名要趁早,名人效应带来更多名利;这世界熙熙攘攘,芸芸众生,泯然于众人而无名,多数属于被动状态而非主动追求,一个名字,是一个人一生的符号;一个“名”字,何尝不是一个人一生的缠绕?
查查“名”的来由,很有意思。许慎《说文解字》曰:“名,自命也。从口从夕。夕者,冥也,冥不相见,故以口自名”。天色昏暗,不能互见,于是各以代号相称,此乃名之由来。溯源起来,名是为了互相看见。但看见之后,渐渐地对看见的要求高了起来,被谁看见,被更多人看见,保持被看见的位置,如此,名气、名位、名声、名望、名人……各种名,不管名不副实,还是实至名归,纷攘世间,乃至名反而成了冥,遮蔽了人的许多,只看见名,而不看见名背后的人。名,命名了自己;求名,或许失落了真正的名——自己。所以,不停地说No one何其不易,说给人听,也说予自己,好似锤炼自心,名而能不名。
不名和匿名也有区别。匿名,带有某种主动性的隐匿之选择,也许某一天还是会显名;而不名,名的世间价值意味渐次遁去,名也好,不名也罢,都不成为某种背负,只是一种人的存在吧。好比静坐冥想的那一刻,名与无名都是云烟,人与当下此刻的肉身共处,名焉?不名焉?其实都是身和周遭的流动。明乎此,大概会对名提高些免疫力,不因名而冥也。
当然,其实我并不认为世间之人真的能No one,比如笔者著文,要署名,还希望他人看到,看到者若有共鸣,作为作者当然雀跃。庄子所云之“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既是至人、圣人,自然是难得少有的,大多数人能了然名和无名,并且自知,已然有了某种自觉。如何体悟自我之消失,窃以为消失云云更多意义上乃与万物同焉,你不必纠结那个我如何如何,你只是“此在”。“此在”,就无所谓名和No one了。很多时候,纷扰之物之事其实是流动着的念头罢了。
想起塞尚偏居埃克斯总是画着那些苹果,他喜欢画苹果,也因为苹果就在身边,模特儿难有,且苹果不会移动,对于不擅与人打交道的塞尚来说,苹果就是知己。经年累月地画着苹果,偶尔塞尚画人,他会对模特儿说“苹果,不要动”,在塞尚的感觉中,苹果和人是一致的。以前听到如是轶事会为塞尚感到心酸,如今却不那么感怀了,反而觉出一种豁朗,塞尚说得对啊,苹果和人,皆画家造型之对象,根性如一。
名之初始,是为了看见。人之好名当然不只是为了互相看见,还要被更多人看见,名挽着利牵住人心人行,说来也是正常,否则世间了无牵攀。能像一只苹果那样地存在吗?虽然这个苹果和那个苹果,红富士和蛇果,国光和嘎啦,红色和橙色,纹理和块面,终究不过是苹果。
我们都明白人无法如一只苹果那样存乎于世,不过知晓自己终究是“No one”,或者有些“No one”的认知,虽不能“片叶不沾身”, 亦裨益于在熙攘之名利世间穿行的。( 龚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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