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字街头》《马路天使》《乌鸦与麻雀》《武训传》《李时珍》《聂耳》《林则徐》《海魂》《烈火中永生》……赵丹成功塑造了众多精彩传神的艺术形象,在中国电影史上永远闪耀着灿烂的光芒,成为不朽的丰碑。
赵丹的一生是坎坷的一生,得志时上过天堂,失意时下过地狱。在他65年的生命中,坐牢的时间占了整整10年,对于一个把演戏当作生命的表演艺术家来说,是无法估量的损失。
赵丹生于1915年6月27日,原名叫赵凤翱,祖籍山东肥城,两岁时跟随父母迁居南通。
赵丹父亲在北洋军阀时期当过营长,后来成了电影院经理。赵丹上中学的时候,和顾而已、钱千里等同学成立了“小小剧社”,在父亲的电影院里演出。
1931年,赵丹考进了上海美术专科学校,但他的主要精力都花在“美专剧团”的演出上。
赵丹(左一)在美专
1932年,赵丹参加了上海左翼剧联,不久进入明星影片公司当演员,参演了《琵琶春怨》《姐妹花》《时代的儿女》等影片,此时他改名叫赵丹,人们都叫他“阿丹”。
导演章泯邀请赵丹参加话剧《娜拉》的排练,和他演对手戏的女演员是蓝苹。1935年,《娜拉》在上海的金城大戏院公演,赵丹一举成名。
赵丹和金山是好友,他们与地下党员于伶、章泯共同成立了上海业余剧人协会。
有一天,金山邀请赵丹去业余剧团观看商业学校的学生们排演话剧,赵丹不感兴趣,想推脱不去。
金山说:“阿丹,你别小看了学生们,有一个女生名叫叶露茜,是商业学校的校花,不仅戏演得好,人长得也漂亮,两只眼睛会说话……”
金山的话打动了赵丹,他跟着金山来到了商业学校,见到了校花叶露茜,果然楚楚动人,一双明亮的大眼睛,赵丹顿时被吸引住了,连招呼都忘了打。
叶露茜
金山为他们牵线:“小叶,我来介绍一下,这就是大名鼎鼎的赵丹先生,他可是一位了不起的大明星哦!”
从此以后,赵丹总是找借口去学校,以辅导演戏为由接近叶露茜。叶露茜也被赵丹的热情与帅气才华打动,两人陷入热恋。
赵丹曾当众自豪地说:“我成了快乐王子,因为我拥有一个世界上最美最美的女人。”
叶露茜和男演员在舞台上扮演情侣,演完下台后,赵丹怒气冲冲给了男演员一拳头,说:“谁叫你吻她!”接着又对叶露茜说不希望看见她和别的男人亲热,哪怕是演戏,除非是跟他。
叶露茜的医生父亲在为病人治疗时,不幸感染上肺病,不久去世了。在叶家最困难的时候,赵丹为叶父操办了丧事,叶母很感激赵丹,心中认定了这位女婿。
1936年4月25日,赵丹和叶露茜、唐纳和蓝苹、顾而已和杜小鹃在杭州六和塔举行了集体婚礼。著名爱国人士沈钧儒充当证婚人,著名导演郑君里主持了婚礼。
结婚当天,叶露茜摔碎了一个盘子,赵丹觉得此兆不祥,果然三对伉俪没有一对走到最后,“六和塔下六不和”。
叶露茜怀着女儿赵青时,赵丹正忙于拍摄《十字街头》和《马路天使》,为了支持丈夫的演艺事业,叶露茜甘做他背后的女人,又生下儿子赵矛。
抗战爆发后,赵丹与叶露茜离开了上海的家,参加了话剧宣传队,踏上了抗日救国的道路。
赵丹看到杜重远写的一本书《盛世才与新疆》,以为军阀盛世才真的求贤若渴,1939年与好友徐韬、王为一、朱今明、易烈等人带着老婆和孩子来到了新疆,准备在那里开辟新的戏剧事业。
赵丹叶露茜与女儿赵青
赵丹在新疆排演了抗日题材的话剧《故乡》,原作背景在东北,盛世才是东北人,看过后心里很不高兴。谁知赵丹在另一部剧中扮演一个丑角,形象与盛世才的岳父很相似,惹恼了盛世才。
1940年5月,赵丹和徐韬等人被盛世才逮捕入狱。赵丹在狱中遭受了各种酷刑拷打,被折磨得死去活来。由于赵丹不招供,就不再审讯他,长期关押在监牢里。
赵丹等人被捕后,盛世才不准叶露茜等家属探监,也不许她们离开新疆。叶露茜到处求助,可谁能救出几位魔爪下的艺术家呢?
1943年,盛世才派人用汽车把叶露茜等人送回内陆,并欺骗她们说:“赵丹等人都已经被释放了,在路上等着你们一同回去。”
她们在路上没有见到赵丹等人,反而得到了他们被杀害的噩耗,这些可怜的女演员们绝望悲伤到了极点。
叶露茜回到重庆后,顾而己、钱千里、魏鹤龄等友人为赵丹举行了追悼会,金山在报上发表了悼念文章。
伤心欲绝的叶露茜想以身殉夫,但谁来照顾可怜的孩子呢?叶露茜决定好好活下去。
剧作家杜宣热心地帮助叶露茜母子,后来叶露茜嫁给了杜宣,婚后去了昆明。
谁也没想到,1945年,坐了5年大牢的赵丹死里逃生,站在了金山面前。他追问金山,叶露茜和孩子去哪了?
金山一脸尴尬地说:“阿丹,你不要难过,不要生气……露茜改嫁他人了!”
在狱中,妻子一直是支撑赵丹活下去的信念,赵丹痛不欲生,急赴昆明。
叶露茜杜宣与孩子
赵丹千里寻妻,终于见到朝思暮想的妻子。此时的叶露茜已经怀上了杜宣的孩子,她一个劲流泪,赵丹心如刀割,双膝跪下,疯狂地哀求叶露茜:“把孩子打掉,跟我回去吧……”
叶露茜左右为难,无论选择谁,都会伤害另一个男人,最终她说:“一个家庭已经被破坏了,我不想再破坏第二个家庭了。”
赵丹长叹一声:“一句谣传,害得我妻离子散。”心碎的他带着与叶露茜的两个孩子回到了上海,那段时间他十分苦闷颓废。
赵丹重返影坛,1946年与秦怡主演《遥远的爱》,赵丹很喜欢秦怡,他们都是离异单身,导演陈鲤庭也想撮合二人在一起。
赵丹拼命追求秦怡,然而秦怡对他若即若离,赵丹很苦闷,找吴祖光前妻吕恩倾诉,吕恩安慰他不要着急,一定会找到意中人,只是时候未到。
秦怡的追求者很多,赵丹见人开着车子来追秦怡,急得拉着吕恩的手说:“看,又来了一个,又来了一个!”
吕恩说:“你怕什么?她如果喜欢你,来了十个也不怕!”
《遥远的爱》秦怡 赵丹
贫穷的赵丹没有车子,他为此深感自卑:“我家里只有一只小藤椅,我把她带到家里,坐在那个椅子上,上面还有个洞!”
秦怡对赵丹不感冒,几十年后她在《鲁豫有约》中说:“当初赵丹确实非常喜欢我,曾死命地追求过我,但我不同意!我不喜欢赵丹的性格,他一天到晚跟小孩一样乱闹,太烦了。但赵丹这个人还是不错的,挺好玩的,我们都是好朋友,但没有爱情。”
秦怡嫁给了电影皇帝金焰,赵丹说:“秦怡妹妹,我知道你不会喜欢我这种人,你就喜欢金焰那种人。”
赵丹秦怡在日本访问
1947年,赵丹与陈鲤庭在朋友的书桌玻璃下面,看到黄宗英的照片,他们说:“我们找的就是这双眼睛。”
陈鲤庭导演的电影《幸福狂想曲》开拍,赵丹与黄宗英饰演一对恋人。黄宗英来上海,赵丹去车站接她,黄宗英问:“上海有那么多大明星,为什么要找我呢?”
赵丹说:“这叫千鸟易得,一凤难求。”黄宗英不由得对他产生了好感,合作很愉快。
黄宗英
赵丹给黄宗英的印象是没人管的大孩子,不修边幅,上衣常扣错扣子,脚上的袜子一只一个颜色,后跟还破了,露出脚后跟来。
影片拍完后,黄宗英演了舞台剧《卖火柴的小女孩》,请赵丹为她导演。演出圆满成功,他们走出剧院时,天已经很晚了,好不容易等到出租车,挤了好几个人,黄宗英只好坐在赵丹的腿上。赵丹紧紧抱住她,她全身都酥软了。
到了黄宗英的住处下车后,赵丹紧紧握住黄宗英的手说:“我不能离开你,我们不可能分开了。你应该是我的妻子。”
黄宗英脑袋“嗡”地一下,说:“等我回北京离了婚再说。”
只有22岁的黄宗英已经结了两次婚,第一任丈夫郭元彤在婚后仅仅18天就病逝了,第二任丈夫程述尧是哥哥黄宗江的大学同学。
黄宗英回到北京,向程述尧坦白了一切,程述尧坚决不同意离婚。
程述尧上班的一个早上,黄宗英给他留了纸条:“我决意走了,不要找我。让我们好聚好散吧。”
黄宗英坐轮船回到上海,赵丹到码头去接她,说:“可急死我了。我到徐家汇教堂去祷告,祷告你回来。”
在黄宗江和金山的调解下,程述尧终于同意离婚。
《幸福狂想曲》变成了“幸福进行曲”,陈鲤庭笑着说:“片名就注定了他们的缘分。”
1948年元旦,赵丹和黄宗英结为伉俪。吕恩调侃赵丹:“秦怡现在还喜欢你吗?”赵丹笑而不语。
赵丹和前妻叶露茜有两个孩子赵青和赵矛,与黄宗英有三个儿女赵佐、赵橘、赵劲,还收养了周璇的两个儿子周民和周伟,组成了大家庭。黄宗英又当亲妈又当继母、养母,对孩子们一视同仁。
全国解放后,赵丹和黄宗英进入上海电影制片厂。他们和孙道临、上官云珠主演的《乌鸦与麻雀》于1949年11月1日上映,荣获文化部优秀故事片一等奖,赵丹和黄宗英各获一枚金奖章。
1951年,赵丹的《武训传》和《我们夫妇之间》受到批判,赵丹吃不下饭,睡不着觉,觉得前途渺茫。
直到1955年的《李时珍》,赵丹的李时珍从17岁演到70岁,表演纯熟细腻,又恢复了做演员的自信。
1959年的国庆十周年献礼片,赵丹主演了《聂耳》和《林则徐》,被誉为献礼片的“红烧头尾”。
上影厂打算拍摄《鲁迅传》,请赵丹演鲁迅,于蓝演许广平,可是计划搁浅了。
1965年,赵丹在《烈火中永生》饰演许云峰,去渣滓洞白公馆体验生活前,赵丹说监狱的生活我已经体验够了,但看到江姐住的牢房时,他落泪了。
许云峰成了赵丹在大银幕上最后一个角色,风起云涌的运动到来了,赵丹事业中断,再也没有拍电影。
赵丹和黄宗英的感情曾出现波折,据赵青的回忆,赵丹爱上了粤剧名伶红线女,两人走到一起,但迫于压力分手,赵丹回归家庭。
赵青在《我的爹爹赵丹》中认为红线女在性情上比黄宗英更适合赵丹,她说:“父亲未与红线女结合,一直是父亲的遗憾。”
黄宗英认为赵丹是很忠实的,不相信他有这些事。后来,宣传部让赵丹写材料,让他坦白和一个女的有关系。黄宗英心里虽然难过,但是安慰赵丹说没事没事,然后骑着自行车把他的检查给领导送去了。
黄宗英在骑车回来的路上噼里啪啦掉眼泪,回到家后又把眼泪擦了,对赵丹说:“我给你交上去了。没事,你别紧张。已经干过了,就不要后悔了,后悔也没有用的。”
有一次采访时,黄宗英对女导演彭小莲说:“一夫一妻制是理想主义的,可是感情很难用制度控制。所以,我理解赵丹。”
彭小莲张大了嘴,不知说什么好,黄宗英作为一个女人,胸怀多大啊。
一家子
1966年10月9日凌晨,赵丹、郑君里、顾而已、陈鲤庭、童芷苓被抄家,抄走了日记、书信、手稿、照片相册和底片,以及上世纪三十年代的电影画报,还被警告不许说出去。
1967年12月,赵丹被捕,第二天下午黄宗英被从牛棚押回家,给赵丹收拾被褥、衣服、漱洗用具,把厚厚的行李卷捆好。
赵丹在监狱里关了5年,受尽了折磨,终于放出来了。赵丹进家后,呆呆地坐在椅子上,连儿子都认错了,愣愣地望着黄宗英。
黄宗英不断用手帕擦着泪水:“你回家了,回家了……别用这种眼神看我们,怪吓人的……”
半夜睡觉时,黄宗英被赵丹的自言自语惊醒,对他说:“阿丹,你想说话,就把我叫醒,别自己跟自己说话,怪吓人的。”
赵丹说:“关着我时,就怕自己不会说话,演不成戏,才练着自己跟自己说话。”
赵丹终于缓过来了,看着比自己高很多的两个儿子笑了,还吻了他们。可是他在家才呆了一个礼拜,又被下放到干校劳动。
运动结束后,赵丹壮心不已,还想拍电影。《鲁迅传》始终没有拍成,北影厂请他饰演《大河奔流》中的周总理,赵丹大喜过望。
赵丹试了妆,走在北影大院里,人们都惊呆了,真像周总理出现了。
赵丹也信心十足,可是厂长汪洋对他说,他演总理不合适,大家会觉得是赵丹,不是总理,要换个新人来演周总理。
赵丹愣住了,在床边坐了一晚上,天不亮就穿上大衣离开了北影。
赵丹的周总理试妆
回到上海家里,赵丹就病倒了,什么也吃不下,一天天消瘦下来。
赵丹终于等来了一部电影:《一盘没有下完的棋》。但影片还没有开拍,赵丹已经病得很重,转到北,一检查是胰腺癌晚期,已经扩散了。
1980年10月5日清晨,昏睡多日的赵丹突然清醒,他向黄宗英交代:“我不开追悼会。我不要哀乐,要贝多芬、柴可夫斯基、德彪西。”
黄宗英说:“我记住了。”
赵丹又说:“一个人活着或死了都不要给人以悲痛,要给人以美以真,我祝愿天下都乐。”
1980年10月10日午夜2时10分,赵丹在睡梦中逝世,享年65岁。
有人统计:赵丹在1933年至1949年拍摄了32部影片,1950年至1965年拍摄了8部影片,从1965年拍完《烈火中永生》到1980年去世,赵丹整整15年没有拍电影。他怀着壮志未酬的遗憾离开了这个世界。
1980年10月27日下午,北京文艺界1300多人在首都剧场隆重悼念人民艺术家赵丹,夏衍发表了长篇讲话,深情地追忆了赵丹的一生,肯定了他的艺术成就。
黄宗英顽强地活到现在,记者问她:“你一生中最难演的角色是哪个?”
她回答:“难为赵丹妻。”
记者又问:“赵丹演的最精彩的戏,是哪一出?”
黄宗英回答:“是他的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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