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子和气节——十年栽竹,一点感悟
---------育空-------
植物和人一样,或者说人和植物一样,除了正常年景的繁衍生息之外,还会遇到突然的灾害。比如干旱饥饿,风折雨摧,动物侵扰,和人为干预。在遇到突如其来灾害的时候,植物和人类,都要和厄运斗争。首要目标是保存物种的继续繁衍。
草本植物通常的做法是提前开花,留下种子。所以我们经常看到这种现象:在肥力不足,干旱少雨的情况下,花草菜蔬长得苍老,很早就开花打籽,有时甚至只开一朵花结籽,然后植株枯萎。
树木是比草本高级的植物。在遇到突然灾害时,如劲风吹摇,树的上部拦腰折断,断口上面的树干及枝叶尽失。这时这树要长出新的枝干。断口下面有一系列的胞芽,被称为备位胞芽。在折损之前,这些胞芽处于“休眠”状态。在树干受损之后,第一个胞芽开始萌发,成为新的树干,之下的一部分胞芽萌发成为辅枝。剩下的胞芽继续备位,时刻准备着,以备不测。
竹子是草本植物,干脆点说,竹子就是草。竹是一种很特殊的草,从形态和生长特征上,似乎介于草和树之间。草是有节植物,竹的备位胞芽在竹节处。
竹子的主体是竹秆。竹秆不是竹竿,竹秆支撑着竹枝和叶子。竹竿也是竹子的主体,它没有竹枝和叶子。
竹秆被分隔成一段一段的,每一段由竹节连接。竹节之间的部分叫节间,或者叫竹干。竹节是坚硬实心的,节间竹干是空心的。竹节起加固竹秆的作用,使得竹子直立而不折断。
在竹节上的备位胞使竹节有一个重要特点:有气,有气就是有活力有生命力。竹子的侧枝和叶子从竹节生出。所以说竹子的气节在竹子的节上。节是竹子的组织部分,气则是竹节生长新枝的功能。节生枝叶,枝又有节,再升枝节叶,这个过程一直保持到竹竿的一生。再生停止了,竹秆的生命也就停止了。
空心的节间竹干富有弹性,在大风和雨雪的压迫下竹秆弯曲,同时聚集内部应力适时反弹回复直立状态。
竹子影响了中国人的审美,意识和伦理。用在人上,有气节的意思是说人学习竹子在困难面前不屈服,同时具有旺盛的生命力,不断繁衍创新,发展成长。说人们失去了气节,就是说人丧失了生命力,屈服了困难。生命力可以是肌体的,也可以是精神的。从肌体上说,失去气节指失去了繁殖的能力,行动的能力。从精神上说,失去气节是没了新的思考和创新的能力。
进入禅界,佛门的多层宝塔取竹子的结构建立,使其巍然屹立千年不倒。东方的寺庙多植竹,那是活的宝塔。在德克萨斯州阿瑟港的一座越南移民的佛教寺院里有两丛金镶玉竹。所有的人,不论是东方还是西方,来到寺院都要观赏这竹,无人不感到惊奇。有时说不出什么是气节,什么是生命力,看到那竹似乎有了答案。它们不但器宇轩昂,而且笼罩着神秘的气氛。
人们仿竹建了宝塔,又仿宝塔培植了金镶玉竹。禅界里宝塔即竹,竹即宝塔。
竹节是竹竿最坚硬的部分,又是最有活力的部分。二者岂不矛盾?为了解决这个矛盾。竹节分成两环:上部是秆环,下部是鞘环。下部的鞘全部是坚硬的,而上部的秆环并不是全部都是坚硬的,环形的秆环有一个缺口,那正是将会长成侧枝的备位胞芽的所在之处。可以这末说,竹节是最坚强最有活力的,又是最脆弱不堪一击的。
在竹子的竹笋成长阶段,竹节是最脆弱的。随着竹秆的长成,大约几天至几周时间,竹节变得坚强起来。这时侧枝在竹节中窜出,十分脆弱,用手轻轻一压即可折断。到了竹秆成熟时,竹枝和竹节的连结牢固了,但是这个竹节失去了再生的能力。在竹秆的下部,依然有备位胞芽等待长成新枝,这时的竹节还是脆弱的。
我们说保持晚节,如果仅仅是节的话,还算是容易;如果要气节双全的话,难度很大。既要保持竹节的坚强,还要保持竹节的生命力就需要竹秆留有一定数目的备位胞芽。这些备位胞芽是竹子天敌的攻击对象。为了防止攻击,备位胞芽的外层包裹角质硬壳。即使有这种硬壳,就像计算机程序的防火墙的进出口,竹节还是被有机可乘。
我栽了一棵绿竹,丛生,学名 Bambusa oldhamii。八年前栽种时还是一株小苗,当时我希望它八年之后能成为杆径4英寸,高两层楼的小竹林。在第四年的时候,最大杆径达到2英寸。第五年,休斯敦的冬天天气反常地冷,竹间安然无恙,但竹叶脱落,所有的备位胞芽全部冻死。到了春天来临的时候,没有新的竹枝抽出。在竹节胞芽部位流出了糖浆,空气中弥漫着甜味,小竹林夭折了。
直到夏天,才重新从地下发笋长成新的竹秆,可是这时杆径变细,返回到第三年的水平。更意想不到的是接下来的冬天还是那么冷,结果可想而知,重新发出的新秆回到第二年的水平。现在八年过去了,新秆杆径1英寸左右,三年竹的水平。竹林到达成熟还需要等待五年时间,在无气候反常的条件下。
现在还可见两年前的竹竿,直立在原处,保持了晚节,没了气蕴。这时,竹秆成了竹竿。
成为竹竿的竹依然坚韧地立着,但最终还是要倒下的。节的部位,那曾是有生命活力,有气的部位,最坚强,也是最薄弱的部位:残留有一个虚掩的孔。它抵挡不住湿气,雨水,细菌,蛀虫的侵蚀和攻击。
不论是粗壮的毛竹,纤细的箭竹,最后的倒下还是从节处折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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