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历了楚辞、汉赋、唐诗、宋词、元曲,到了明清两朝,笔记、小说、小品,成为了文人热衷的文体。文人笔记,是漫笔偶记,见闻感想,它内容博杂,无所不包。其杂记考辨、野史旧闻、典章掌故、地理沿革、名物风情,颇具史料价值;其小品记录、勾栏瓦肆、民间娱乐、志怪鬼神、奇闻轶事,娓娓道来,真真切切;其随想杂感、日用家常、琐碎小事,兴之所至、轻松风趣,小中见大、微中见著。笔记杂记,是当时的大众娱乐,消遣快餐。明清文人笔记中,不乏有关嘉定奇人怪事的记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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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中书不爱财”
王万春绘
名人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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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清时期,一大批嘉定士子,经过科举的洗礼,走出嘉定,或出将入相,攀龙附凤;或入府幕僚,结交官宦;或闲云野鹤,畅游山水;嘉定,也因其经济发达,处于全国经济中心核心区位,受到文人们的关注。
明人王锜《寓圃杂记》有“宣中书不爱财”一则,嘉定人宣嗣宗,“为人温雅恬澹,初授中书舍人,进礼部郎中,仍掌制诰。”一日,明英宗朱瞻基,就是那个爱玩蟋蟀的荒唐皇帝,来到文渊阁,高兴之余,往地上撒了一把银钱,看诸官捡钱取乐,只见诸官个个手疾眼利,唯独宣嗣宗慢慢腾腾,等诸官捡完,只拾一文,英宗看在眼里,说,“此秀才不爱财耶。”随后对他重赏。
清人梁章矩《浪迹丛谈》,记嘉定人孙致弥的一本诗集,上有常熟人冯定远题诗,云:“蚕吐五采,双双玉童,树覆宝盖,清谈梵宫。”四句每句隐含一字,合起来就是“绝好宋诗”四字,仿“黄绢幼妇”之意。黄绢幼妇即“绝妙”二字的隐语。
嘉定人徐学谟,明朝万历年间任礼部尚书。沈德符的《万历野获编》,记载了万历皇帝陵墓选址问题上的争论。礼部尚书徐学谟与儿女亲家、首辅申时行认为,北京昌平的大峪山山势尊严,是块风水宝地。意外的是,在开挖地宫时,放棺椁的地方竟然挖出了一块大石头。古人讲,“入土为安”,“宝床下无土”是风水大忌,遂引发朝廷大臣的激烈争论。
钮琇的《觚賸》、清代南沙三余氏所撰《南明野史》,均有关于嘉定人周奎,也就是崇祯皇帝朱由检的岳父,把一代名伎陈圆圆从苏州带入京城的记载。崇祯末,田贵妃受崇祯宠爱,两宫不协。周奎以营葬的名义回到苏州,他发现了“色艺兼绝”,花明雪艳,冠绝当时的陈圆圆,“出重赀购圆圆,载之以北,纳于椒庭。”目的是进献给女婿,即当今皇上崇祯,“以分西宫之宠。”一日,周皇后带上陈圆圆侍御,崇祯见之,问所从来。皇后说,“左右供御,鲜同里顺意者。”并介绍,陈圆圆是吴人,“且娴昆伎,令侍栉盥耳”。皇帝此时正宠田贵妃,“复忧国事”,对纳妃不感兴趣,于是,陈圆圆仍留在周邸。
冒辟疆的《影梅庵忆语》记载,崇祯十五年(1642)以前,他与陈圆圆有过一段交往,两人甚至有婚约。“归历秋冬……因便过吴门慰陈姬,盖残冬屡趣余,皆未及答。至则十日前复为窦霍门下客以势逼去。”“窦霍门下客”之窦霍,当是指其时之周皇亲——周奎家的打手。汉朝的窦武、霍光,其女俱贵为皇后,故冒氏此喻周皇亲家。陈姬即为陈圆圆,之所以文中未能直呼其名,是因为冒辟疆写《影梅庵忆语》在顺治十年(1653),此时,吴三桂以平西王的身份总领征滇之师,而陈圆圆为其爱妾,冒辟疆不敢直呼其名,以免触忤时忌。
对于周皇后,《吴门表隐》也有记载。
徐珂的《清稗类钞》,记录了崇祯皇帝和周皇后的长女公主的事。公主名徽促。顺治乙酉(1645),“(公主)上书求出家,世祖(顺治)命访原配周都尉世显,得之,诏使成婚,婚一年而卒。”崇祯上吊前,挥剑砍伤了公主的脸颊,砍断一只手,此时,公主已残疾。
清人温睿临《南疆绎史》详细记有侯岐曾帮助陈子龙的事。子龙亡命,同夏之旭奔嘉定,告急于侯岐曾。侯岐曾先把他安排到仆人刘驯家,后又藏到昆山其女婿顾天逵家。陈子龙在顾天逵家被官兵捕获后,被锁舟中,在跨塘桥下,子龙乘机跃入水中而亡,侯岐曾等受到牵连。
清人葛虚存《清代名人轶事》有“陆清献公”一条,常被用来作中学生文言文翻译试题,这里不再详细介绍。
一代儒宗钱大昕,考据学大师王鸣盛,因其著述丰厚,交游甚广,弟子众多,更是被文人们争相记载。昭梿的《啸亭杂录》记,“钱辛楣之博”一条,“钱辛楣先生大昕,幼聪敏,过目成诵,凡天文、地理、经史、小学、算法无不精通。”“近时考据之儒,以公为巨擘焉。”“又习蒙古语,故考核金、元诸史及外藩诸地名,非他儒之所易及者。”
清人陆以湉的《冷庐杂识》,则记“嘉定钱竹汀少詹大昕,生周岁能言,祖母指'玉’、'而’二字教之,更以他书指示,皆能确认。”还说,他祖父钱王炯说,“此儿他日必有文誉。”
《清代名人趣史》,还有清人孙静庵的《栖霞阁野乘》,有“钱竹汀与王西庄赌胆”一条,说的是,有一次王鸣盛和钱大昕从旷野经过,发现道旁有一口空棺材,两人争强斗胜,打赌说晚上谁敢在此睡觉。当晚,钱来到棺木旁,正想爬上去,却被里面伸出的一只手抓住了。原来,王鸣盛早已睡在了里面……王鸣盛和钱大昕毕竟有文化,不信也不怕鬼。
徐珂的《清稗类钞》,又记王鸣盛父亲的趣事。王鸣盛的父亲,是位老诸生,每届岁科考试,都跟儿子一起赴考,但他屡屡失利,而且屡列榜尾,儿子王鸣盛却成绩优异。又一年,父子同场,王鸣盛的父亲对他说,这回我们考完后把考卷对换一下,试试考官的眼力,王鸣盛同意。发榜后,王鸣盛的成绩仍在前列。后来,王鸣盛高中榜眼,他父亲仍旧拄着拐杖年年应试。督学正好是王鸣盛的同年,劝他说,“老年伯正当婆娑风月,何自苦为?”王鸣盛的父亲回答,“大丈夫奋志科名,当自得之,若藉儿辈福,遽自暴弃,我甚耻也。”
《清稗类钞》还有一条钱大昕的仆人关中观的记载。关某目不识丁,因随侍主人数十年,大约听惯了“平平仄”对“仄仄平”,听多了“杏花雨”对“杨柳风”,无师自通学会了作诗。而且“所作多俚语”,但“皆自出机杼”。如《咏钟楼》:“遥望钟楼一座方,当中颠倒挂铜缸。东边撞起西边响,隐另喤琅隐另喤。”末句用嘉定话摹状钟声,很有韵味。他的诗很通俗,如:“两只粪船停石埠,一竿尿布出楼窗”,有时也雅驯,如:“所以当年关夫子,开船先唱大江东”。晚年居然也出了一部诗集。
陆以湉的《冷庐杂识》“表章苦节”一条,记录了安亭发生的一起奸杀案,归有光《书张贞女死事》,“悯其为强暴戕害,而邑令不为申雪。”又作《张贞女狱事》、《张贞女辨》,还联合嘉定一批士子不断上书,最终将奸人胡岩治罪,而贞女之节大白于世的故事。
清人徐锡龄的《熙朝新语》,李调元的《淡墨录》,阮葵生的《茶余客话》,均记载有乾隆时嘉定人张鹏翀出口成章的故事。
《熙朝新语》载,一日诸臣入朝,值春雪初霁,张鹏翀见午门外檐下有冰柱,赋七律一章。别人以为他是昨夜早已构思之作,不服,张鹏翀请他们出题。别人即出所佩小玉羊为题,张鹏翀应声云:“宛尔成形质,居然或寝讹。”刚吟二句,乾隆旨到,命众臣和汤圆诗。张鹏翀即成二十四韵,其中有:“甘白俱能受,升沉总不惊”之句,众臣叹服,曰:“不料仓卒间犹能自见身份也。”
徐锡龄的《熙朝新语》,钱泳的《履园丛话》,陆以湉的《冷庐杂识》,都有清代嘉定状元秦大成的传说记载。说秦大成为秀才时,曾到苏州寺庙中祈梦,“终夜目不交睫,天明而起,觉头上似有一物,以手摸之,乃大蜈蚣,为其一夹,痛不可忍。”十年后秦大成中了状元,想起这事,感悟“一夹”可能就是“一甲”。
还有秦大成贤德让妻的故事。
秦大成断弦续娶,新婚之夜,新妇悲啼不止。秦大成问她为什么,原来新娘从小许配邻村一位李姓贫家子弟,父母嫌那家贫穷,强迫她嫁给秦大成。秦大成立即叫人找来贫家李姓子弟,归还了他的未婚妻,并让他们在秦大成家马上成亲,还赠予嫁妆。
清人宋荦的《筠廊偶笔》记“嘉定四先生”之一的程孟阳程嘉燧能制有名的“古松煤墨”。说他的墨,反面有铭文,正面有“孟阳像”。此墨取黄山古松煤,杂脂漆滓烧之,“坚光射人,如小儿目睛可爱。”“此独佳绝。”因为,唐宋以来多松烟墨,少油烟墨。
清末陈康祺的《郎潜纪闻》,有“嘉定四先生”之一的唐时升的故事。说,嘉定人侯峒曾中进士后,回到家乡,侯峒曾的祖父令其拜谒唐叔达先生,叔达曰:“勿遽来。”理由很简单,“相见时宜有言为赠,当预思所以训戒之者。”估计他还没想好对晚辈的赠言。又有在京师为官的太仓人王氏,也是叔达世交。“叔达过其家,诸公子迎之入,至厅事南向坐,诸公子设红氍毹拜之,不为动。”拜毕,叔达摸摸诸公子的头,淡淡地说:你们的父亲在京师为官,你们好自读书,勉之。这则记事是说,唐时升旷达,虽为长辈,视故人子弟不异己之子弟,完全免除繁文缛节。
清人全祖望的《鲒埼亭集》有明末嘉定知县谢三宾的记载。谢三宾于天启五年(1625)入宰嘉定,崇祯五年(1632)巡按山东,平剿登莱叛乱,入城后,叛贼所掠夺的无数财物来不及带走,被谢三宾所得,因而一夜暴富。甲申之变,明清易朝,谢三宾的儿子被新朝拷酷致死,他二次降清,卑躬地求用于新朝,家产耗尽,最终人财两空。“总仗此多金,欲以贿杀六狂生不克,竟杀五君子以为进取之路,而新朝终薄其人不用也。甚矣,此多金之为厉也。”谢三宾的德行为时人所不齿。
钱泳的《履园丛话》记载有与嘉定人曹仁虎、钱坫有关的“打兔子”、“十兰判官”二条。
“打兔子”,说的是乾隆年间,毕沅巡抚陕西时,幕僚多有“断袖之癖”(即蓄男宠),一天,毕沅令参将率五百名兵卒进府,“将署中所有兔子,俱打出去。”曹仁虎与毕沅是亲戚,正在关中书院讲学,住在毕沅官署中。一次,毕沅到他的房间去,曹仁虎正酣睡,其门上新贴了一幅对子:“仁虎新居地,祥麟旧战场。”毕沅笑着说:“此必钱献之所为也。”祥麟是当地一名伶人,钱献之是钱大昕的侄子钱坫。
“十兰判官”即钱大昕的侄子、钱塘的弟弟钱献之钱坫,号十兰先生。颇自负,尝刻一小印曰“斯、冰之后,直至小生”。意思是写小篆,秦朝李斯唐朝李阳冰之后就数他了。他晚年右手偏瘫,左手作篆、隶尤为精绝。“所藏金石文字三千余种,既老且贫,皆以易米。”
陆以湉的《冷庐杂识》有“李方伯”一条,即嘉定人李赓芸在福建布政使任上,被福建巡抚汪志伊迫害致死的故事。
清末故相、嘉定人王文韶,也是众多清人和近现代人笔记中的人物。马叙伦在《石屋余渖》中说:“清末故相王文韶,字夔石,与余同籍故杭州府仁和县,然知者谓文实江苏嘉定人也。”“其为人尚圆到,故官湖南巡抚时有'琉璃球’之目,言其内明而外圆也。”
义和团期间,荣禄、载澜、王文韶同时叩见慈禧,慈禧问荣禄:“这人(王文韶)靠得住么?”荣禄曰:“他人臣不敢保,王文韶必无他,臣愿以百口保之。”慈禧曰:“那便交给你。”老年王文韶耳朵失聪,居然不知他们之间关于自己的这段对话,只是“面若含笑”。因为耳聋,王文韶在不经意间经历了一场生死劫,自己居然还不知道。难怪荣禄感叹:“此人生死在顷刻间,不自知也,亦大可怜。”
荣禄与王文韶关系很铁。因为荣禄不甚通晓汉文,遇有草拟诏旨,都会请教王文韶。戊戌变法失败后,各地搜捕维新派人士,有名单转到总理各国事务衙门,王文韶问荣禄:“如何处置?”荣禄说:“斩了!”王文韶说:“万寿在即,以此奏,恐有碍。”建议仅将某些人革职以示警。荣禄同意,经王文韶保护的维新派人士有不少。
孙静庵的《栖霞阁野乘》记录了军机大臣瞿鸿机排挤王文韶的过程。“善化(瞿鸿机)实为仁和(王文韶)门生,其入军机也,仁和实援引之。”一日,慈禧太后召见,商讨北洋筹练新军之事,因为王文韶曾担任过北洋大臣,慈禧询问可否,也许是因为耳聋,王文韶看了看瞿鸿机,没有回答。慈禧曰:“汝于此等事,竟不置可否耶?”瞿鸿机即小声对慈禧说:“王某近患耳疾,且已衰迈,恳两宫恕之。”慈禧大声问王文韶,你耳朵真的听不到吗?王文韶仍没听到,慈禧怫然。五日后,王文韶离开了军机处。
惠栋的《九曜斋笔记》,则有嘉定状元徐郙的一则故事。“嘉定徐相国生而骈指,第二指与第三指相联,第四指与第五指相联,两手皆然,国人谓凤鸾转世。”凤鸾,即神鸟,鸟类的脚指,之间像鸡鸭掌一样连着。
关于状元徐郙,陈恒庆的《谏书稀庵笔记》也有记:“相国(徐郙)既为凤鸾转世,犹有雀性。”还说,徐郙七十余岁,犹健步出游,身体倍儿好。侍妾极多,一日,(侍妾)为相国缝补服,前正后倒,徐郙不知,着入朝房。被人嘲笑:“相国之背,仙鹤倒飞矣。尧舜在位,鸟兽跄跄之兆也。”(清制,一品补服绣仙鹤,鸟兽跄跄,谓飞跃奔腾,醉舞之状)
惠栋的《九曜斋笔记》记载了一则他与嘉定人张锡爵交往的事。康熙五十五年(1716)张锡爵与惠栋同补博士弟子员。乾隆己巳(1749),阔别三十四年后相见,张锡爵赠惠栋诗:“三十年前问惠施,翩翩公子擅文词。缥囊缃帙吴欧舫,丹荔红蕉岭外卮。老去相逢霜满鬓,秋来闭阁草侵墀。着书拥鼻名家事,莫厌虚堂病起迟。”
明人王锜在《寓圃杂记》中,还记了一条江西吉水人龙晋疏通吴淞江的奇事,“龙尹开河”:“嘉定之吴淞大江,淤塞百年,民受其患。”江西吉水人龙晋担任大尹(知府的别称),上任后,认为治水是头等大事,于是“亲莅其所,召父老熟讲方略,且多为设施,逾月疏通。又开支河五百余处,利及旁县,民号曰'御史河’。”奇的是,疏浚过程中,河夫掘得一石碑,长尺余,上刻:“得一龙,江始通”字样,龙,暗指龙晋,得龙则河通。后来林鹗为苏州太守,认为其前任龙晋,“吴松水利,功绩丕彰。”
来源于2018年03月27日嘉定数字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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