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般行货两家茶
“一般行货两家茶”是《水浒传》小说第二十一回中的一句诗。然而我要特别说明的是,在我手头的二十多种版本的《水浒传》小说中,大部分没有这一首诗,只有岳麓书社于2010年出版的《水浒传》(文化读本)中有这首诗:那张三和这婆惜,如胶如漆,夜去明来。街坊上人也都知了,却有些风声吹在宋江耳朵里。宋江半信不信,自肚里寻思道:“又不是我父母匹配的妻室,他若无心恋我,我没来由惹气做甚么。我只不上门便了。”自此有几个月不去。阎婆累使人来请,宋江只推事故不上门去。正是:
花娘有意随流水,义士无心恋落花。
娘爱钱财婆爱俏,一般行货两家茶。
据解读这部书的王齐洲先生在该书《弁言》中介绍:他解读的这部《水浒传》是“用明万历三十八年荣与堂本《忠义水浒传》(征王庆和征田虎部分用袁无涯刊一百二十回本《李卓吾评忠义水浒全传》补齐)”。
人民文学出版社1954年出版的《水浒全传》(三卷本)以天都外臣序本为底本,中华书局2009年出版的《水浒传》(两卷本),陕西人民教育出版社2016年出版的《水浒传》(一卷本)都是以金圣叹的贯华堂刻本为底本的,所以都没有这首诗,这固然可以理解。然而,我查了几种根据荣与堂本《忠义水浒传》出版的《水浒传》小说,如人民文学出版社1984年出版的《水浒传》(三卷本),凤凰出版社2012年出版的《水浒传》(一卷本),虽然都说是“以荣与堂本为底本”,却都没有这一首诗。不知道这是什么原因?
人民文学出版社1954年出版的《水浒全传》(三卷本)第二十一回,[i]尾注三十:“'不上门去’,全传本、芥子园本这句下有'正是:花娘有意随流水,义士无心恋落花。娘爱钱财婆爱俏,一般行货两家茶。话分两头’。”如此说来,这首诗应该来自袁无涯的全传本和李渔的芥子园本。可惜近期出版的《水浒传》小说多不载。
现在我们来看一看这首诗。“花娘有意随流水”,说的是阎婆惜的水性杨花,她在嫁给宋江之后又移情别恋张三。“义士无心恋落花”则说明了宋江的义士情怀,“于女色上不十分要紧”[ii]。
“娘爱钱财婆爱俏”,这是拿阎婆惜与阎婆对比,这娘俩一个爱钱,一个爱俏,追求截然不同。“一般行货两家茶”,是说闫婆与闫婆惜虽然是母女,是一家人,但是却具有两种不同的追求,闫婆爱的是钱财,婆惜爱的是俊俏。过去妓院里面有一句话,叫做“鸨子爱钱,姑娘爱俏”,说的也是这件事。
我觉得,从文学的意义来看,被大多数出版者删落的这首诗还是不错的。作为诗歌,它的韵律符合七言绝句的要求;若论思想性,它在描写宋江(对于阎婆惜移情别恋)的心思和态度之后,用比较的笔法,做了两番比较,分别用阎婆惜与宋江对比,用阎婆惜与阎婆对比,形成了比较强烈的艺术效果。这首诗为后面宋江喝酒时的尴尬,以及最后的被迫“杀惜”埋下了伏笔,具有很好的前后照应作用。
这首诗里面的“行货”应该解作“东西”为妥,我在关于“行货”的博客文章中已经做了比较详细的考据,在这里不再啰嗦。下面,我们仔细推敲一下“两家茶”的涵义。
360百科中有“吃两家茶”,释义指一女嫁二夫。
引用陈耀文《天中记》:"凡种茶树必下子,移植则不生,故聘妇必以茶为礼。"又引冯梦龙《警世通言》卷二:"'忠臣不事二主,烈女不更二夫',那见好人家富人吃两家饭,睡两家床。"[iii]
《汉语大词典》卷三131页有“吃茶”,一解作“喝茶”;二解作“旧指女子受聘”。明郎瑛《七修类稿▪事务▪未见得吃茶》:“种茶树下子,不可移植,移植则不复生也。故女子受聘,谓之'吃茶’。”《二刻拍案惊奇》卷三:“你姑父在时已经许了人家。姻缘不偶未过门就断了。而今还是个没吃茶的女儿。”《西湖佳话▪断桥情迹》:“(秀英)已是十八岁了,尚未吃茶。”
如此说来,“一般行货两家茶”这一句中的“两家茶”还具有引申意义,暗讽阎婆惜的一女事二夫。
“一般行货两家茶”应该是这首诗的诗眼,具有结论性。它告诉我们,阎婆惜就是一个水性杨花,忘恩负义,“吃两家茶”的女子,不值得我们同情。我们由这首诗将小说一路看下去,一直到阎婆惜一再逼迫宋江,宋江不得已“拽出那把压衣刀子”,手起刀落,杀了阎婆惜。如此安排故事情节,就会让我们更加同情宋江而鄙视阎婆惜,觉得这个杀人案件的发生,顺理成章,而不会觉得一丝一毫的勉强。
老龙子依原韵打油一首:
扶贫济世可堪夸,不重钱财偶近花。
福祸得失唯一念,婆惜负义两家茶。
[i].人民文学出版社1954年出版的《水浒全传》(三卷本)未“移植阎婆事”,所以这一段故事在第二十一回中。岳麓书社2010年出版的《水浒传》(文化读本)已经“移植阎婆事”,故这首诗出现在第二十回中。
[ii].见人民文学出版社1954年出版的《水浒全传》(三卷本)第二十一回中。
[iii].冯梦龙《警世通言》卷二《庄子休鼓盆成大道》:“田氏道:'忠臣不事二君,烈女不更二夫'。那见好人家妇女吃两家茶,睡两家床。”天津古籍出版社1997年7月出版。360百科中的引文不够准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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