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7年的夏天是多雨的。连日来阴雨连绵,下午三点多钟的时候,雨住了。在雨停的间歇里,我走向田野。才几天工夫,遍地金黄的稻田大部分被葱绿的秧田所取代,大地变得青翠鲜纯,像春天那么可爱。许多农民穿着蓑衣戴着笠帽正在插秧,一些鸟儿在田中啄食。这情景,我忽然想起了“舍南舍北皆春水,但见群鸥日日来。”这是杜甫的诗,让我感受到了天地间的美好。水沟里流水哗哗响,泛起大小白色的泡沫。阳光透过云缝溜下一抹阳光来,青黛色的山更洁净了,白色云雾在山腰飘移。这些天的大雨,低洼处的稻田全被水淹了,人们不得不踏水割稻。我感同身受农民的辛苦。因为雨水多,收割的稻谷没法晒干,很多人家都焦虑万分,都盼望老天放几个晴天,好让收割的稻谷能晒干。稻畦插遍青如染,满望今年倍有秋。走在田间泥泞的小道上,我只好踩着路边的草走。路的两边都是清亮的水田,蓝天白云倒映在刚插上秧的水田里,青蛙正使劲地叫唤着。近处是一望无边的田畴,远处一些人家的屋顶上冒出了炊烟,高高矮矮的树叶湿润透亮。漠漠兮水田,袅袅兮轻烟。布谷啼兮人比肩,纵横兮陌阡。这风景让我的心绪顿时敞亮起来。忽然一个声音唤住了我:“陆老师,你怎么到这儿来了?”我抬头一看,是我一个学生的家长,他叫许**。我问:“这是你家的田啊?”于是,我们就交谈了起来。他告诉我一件事,使我也有些愤愤不平。肥料是庄稼的食粮。今年的肥料供应十分紧缺,农民去黄田畈肥料部买化肥,竟然空手而归,什么原因呢?据说化肥厂把这些本来该卖给农民的化肥,为了赚取更多的钱,暗中开后门卖给了一些商贩。商贩们得到这些肥料后屯积起来暂时不卖。公家的肥料部无肥可卖,商贩的屋里堆满化肥!庄稼一枝花,全靠肥当家。种田人没有肥料怎么行呢?肥料商贩们要等到农民们非用不可的时候才把它卖出来,从中牟取暴利。化肥厂和商贩暗中勾结坑农,实在是伤天害理,为天所不容。政府有关部门虽然采取了一些措施,责令化肥厂改邪归正,要把农民的利益放在第一位;同时对一些牟取暴利的商贩采取查封措施。肥料供应紧缺的情况才有所转机,规定每亩可平价供应一斤化肥,仍属杯水车薪,农民把它比作当味精卖。近段时间来,黄田畈肥料部门口都挤满了人,嚷嚷不息。他们在骂着化肥厂和无良商贩,但骂得最多的是当官的人,骂他们官商勾结赚取黑心钱。但嚷嚷归嚷嚷,骂归骂,农民只能用这种样子出出气,发泄心中不满罢了,正所谓布衣之怒,只不过摘掉帽子光着脚,把头往地上撞罢了,除此之外,也做不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来。这就是中国憨厚的农民!欺负农民,天理难容!洪塘中学早先是一块矮山,后来居了几个尼姑,取名水月庵。再后来,这里成了学校。这里前不着村,后不巴店,孤零零的山头像一个孤岛,环境比较僻静,办学校倒是一个好地方。但成为学校之后,人多了,各种需求也多,比如一些学生饿了想买点零食也没处买,老师想改善伙食换个口味也没有饭店,除了正常就餐时间之外,想吃东西,除非自己烧,或者到王凡或许宅的饭店里去吃。即使想买点日常商品也要到王凡或许宅供销社买,生活非常不便。凡有需求,就有商机。不知不觉间,学校大门口就出现了一个小地摊。这是一个极其简易的小摊,一只皂篮上面摆了一把米筛,上面摆些麻饼、麻花、油麻句、糖果、皮圈皮筋,小刀橡皮之类等东西,也有一些学生爱玩的小花纸或卡通人物贴纸。学生一下课,就把小摊围得严严实实,有的买吃的,有的买玩的,使摊主应接不暇。摆摊的是一对老夫妻,紫薇山村人。这对老夫妻叫什么名字因时间久远已记不起来了,只记得这个男人那时约60多岁,中等身材,长脸瘦削,留着短白胡子,颧骨突出,讲话柔和。冬天的时候常穿一件灰布中山装,他老婆不常来,只是到餐点的时候她才送饭过来。晴天的时候,他就把小摊摆在校大门口,下雨的时候,把摊移到教室的走廊上来。他是一个朴实的农民,他跟我说,年轻的时候,他也走南闯北过,做过小本生意,后来帮助别人打零工,年纪大了,就在家里种田。现在腿脚不利索了,关节痛,种田吃不消了,只好摆个小摊谋生。他说:“小本生意,都是几分钱一样的东西,扣除成本,每天二三元钱的赚头是有的。”我说:“也还可以呀。”当时我每月工资还不到40元。他不管刮风下雨,都来学校门口摆摊。他说:“人老了,能混口饭吃就好了。”后来,学校为了满足老师和学生的需求,开了一个小杂货店。再后来,老师们提出,学校可以开个小吃部改善老师泳生活。蒋朱海校长认为这个建议好,但苦于没有场地和经营的人。终于有一天,紫微山的许*能愿意来开小吃店。地址选在学校前面的大樟树旁。这里在机耕路和大樟树间有一个夹角,跟溪流形成一个三角地带,面积约七八十平方米。盖两三间房还是非常合适的。边上有花园塘,后有小溪,两边是大路,是个开店的好地方。许*能和学校签订了协议,在三角地带开办一个小吃部,房子由他自己建造,冠名“洪塘中学小吃部”,学校免费提供水电服务,老师吃食要优惠,每年交学校一定的钱。许*能那时约50多岁,中等个子,人偏瘦,长脸,讲话有条理,逻辑性强,像个在外面闯荡过的人,也像个知识分子,看上去既斯文又干练,他在村里也有一些威望。他老婆叫陆*光,记得好像是黄田畈乡月塘畈村人,烧食手艺不错,所以敢开小吃店。经过一段时间的筹备,他们造了房子,购置了小吃部应具备的设施,等一应俱全之后,选个吉日就开张营业了。小吃部除经营小吃,比如面条、馄饨、索粉、年糕等东西外,还卖一般代销店应有的杂货,等于开了一个代销店兼小吃部。店里放了三张桌子,店主陆*光是一个性格开朗能说会道的女人,也有些聚人气的本领,再加上价格公道,烧的东西味道也好,店里生意非常好。一些老师宁可不在食堂蒸饭要到小吃部里吃。一下课,很多学生就跑到店里来买东西,把一个小窗口挤得严严实实。学校大门口老夫妻的小摊生意大为减少,引起了老头的强烈不满。这块小三角地确实是经营小店的好地方。这是通往许宅的大道,过往来客也很多。除了学生固定的客源外,学校后面还有四家社办企业:鸡毛帚厂、陶器厂、塑料厂和制衣总厂。四家企业拥有职工少说也有二三百人,是一个不容忽视的消费群体。由于店主烹饪方面的出色表现,小吃店居然把王凡、许宅的一些人也吸引过来吃。不知是什么原因,小吃店本该交给学校的钱居然不交了,这钱是给老师发福利的。于是老师意见特别大,纷纷要求学校断了小吃店的水和电,或者安装水表和电表按价交费。但许*能不同意,他儿子强行要到学校里接电线,学校不让接,双方为此争吵,引起很多老师和周围群众的围观。按理说,这是以学校名义开办的小吃部,水电全由学校提供,主要应该为师生服务,对老师的消费,价格应优惠,不能等同于社会上的人。但店主却以服务社会为主了,搞成本末倒置。按当时政策,学校店是不用纳税的,也不用交其他的费用,已经十分优惠了。可他们还嫌赚钱不多。于是就引起了学校老师的普遍不满,这店自然就开不下去了。最后,这小吃店与学校脱了勾自行经营,学校也禁止学生外出买东西,这场闹剧就这样作了收场,摆小摊的老夫妻却得到了真正的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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