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小伙伴们的故事(三)
三、右脚板的伤疤
立秋之后,天气渐渐地转凉,正是农村烧焦泥灰的时候。那时每个生产队都会烧一大堆焦泥灰为土肥。我们生产队经常放在太公屋前面的后搭来烧焦泥灰。
烧焦泥灰需要两样东西,一是稻草,二是泥钵。晚稻已收割,稻草有的是;泥钵早在抓稻田排水沟的时候就挖出来了,割稻后把它担到向阳的地方,让太阳晒着,干燥了堆在太公屋里了。
我读小学的时候,为了配合生产队里烧焦泥灰,学校里分配学生做泥乌龟,每个人至少要上交10个。泥乌龟的做法是:去沟渠或烂田、池塘里取来污泥,里面放上草料或茅草,外面裹上一层厚厚的污泥,放在路边晒干。走在路边,你会看到群蚁排衙般的泥乌龟,远远地望去,好像是排着一行围棋子一般。晒干后,挑到自己的生产队里,生产队长会把学生交给泥乌龟的数量通报给学校。学校要表彰完成得多的同学,颁发奖状,称为支援农业生产的标兵。
我们家乡有句老话,说是“人要虚心,火要空心”,烧焦灰最要紧的是要把泥钵烧熟烧透,那就要在“烧”中做文章。为了最大限度地多烧一些,烧好一些,就要在焦泥灰的中间放一个柴蔀头,将它架空,然后在柴蔀头上面铺上稻草,再在柴草上覆一层捣碎了的泥土,然后在柴蔀头的周围垒一层泥钵,隔着又放一层稻草,如此这般地搞它十来重,直到做成一个直径三五米的大馒头。
说是烧焦灰,其实是用文火慢慢“啃”泥钵的,烧得最好的焦泥灰,在灰堆中是见不着明火的,老远望去是缕缕袅袅而升的青烟,闻着有一种青草的味儿和泥土的气息,它们一起释放出一种乡间独有的风景。
焦泥灰慢慢地烧,大人们当然也不急,尽可以去干别的农活,但对烧熟了的焦灰,则要将其扒出来,这样灰堆的边上就多了一个个的圆圈,这圆圈就如一条条的小田塍,围着灰堆兜圈子,最后慢慢地旋进圆心。
焦泥灰堆烧起来的时候,是小孩子最开心的时候。我最习惯的动作,就是从家里拿几个蕃薯放到灰堆里去煨。我小心翼翼地拨开火,将蕃薯轻轻地放进去,然后再将其全身盖住。我就瞪着双眼在旁边等啊等,有时忍不住地用木棍去拨弄几下,见外熟内生的红蕃薯,口水禁不住就生成了,只好吧嗒吧嗒地往下咽。一个小时左右,蕃薯终于新鲜出炉。煨出来的蕃薯好香啊!我迫不及待地拍去焦灰土,也等不及凉一凉,就往口里塞了。
那时候缺吃少穿的,拿到一个煨番薯,真的成了宝贝疙瘩,虽然烫,就用左手放右手,又从右手放左手,轮流了翻转了一会儿,没咬细就往肚中吞了,一直从喉咙烫到胃里,唏嘘中,嘴上、脸上全是黑烟灰,成了大花脸。
这香气也真神,香得能把小伙伴们家里的玉米棒子、毛竽、黄豆等等都拿到这里来煨。黄豆煨的时候要放在一个小圆的铁盒子里,有时会起爆,爆起来的声音特响,而且还会惊起一片灰尘,吓得小孩子们心里扑扑直跳。
在晴好的日子中,一堆焦泥灰六七天就烧成了。把泥钵挖开来,冷却一两天后,就可以碾焦泥灰了。
最热闹的是生产队里的人们一起碾焦泥灰的情景。全小队的男女劳力加起来有30多人,大家先把泥钵敲碎,在劳动的时候大家吆喝着,呼唤着,说着笑着。那场面像大生产运动一样,十分壮观。接着牛拉着碾子碾,人们在碾子磙过之后,就用长柄铁锨掀起焦泥灰使之篷松。如此往复,直至碾细为止。后来不用牛碾了,就用打麦用的“稻丫”——一种农具,摇动着狠打,把碎块敲细。然后才用铁锨装入箩筐中担到田里施肥或储存起来,待来年用。
敲焦泥灰,碾焦泥灰的时候,也是孩子们开心的时候。有一次,陆仁荣和我都在打焦泥灰的场子上玩。我们以铁锨为工具作开汽车玩,铁锨朝前,人握着锨柄围着焦泥灰奔跑,看谁跑得快。我径直向前跑着,突然陆仁荣的铁锨从横的方向猛地斜冲过来,我躲避不及,右脚被铁锨铲着了,当时就流血如注,我痛得“哇哇”直哭,母亲迅速放下手中的工具,把我抱起来,到近旁的水沟里把脚洗干净,这时血还不住地往外流,我吓得直哭。陆仁荣的母亲也马上过来安慰我,还大骂她的儿子。母亲把我背回家,找了一块干净的布把我的脚包扎起来,末了还说我不应该玩铁锨,抱怨我这样不小心。还说将有十天八天不能浸到水了。我听后很痛苦,叫我不能玩,躺在床上,这不是活受罪吗?
晚上,陆仁荣的母亲给我端来了鸡蛋面,劝我快吃,吃了补身体,还说,“仁荣我已经把他打了一顿了”。听了她的话,我似乎脚已好了一大半,也不那么痛了。我高兴地把那鸡蛋面吃了。仁荣的母亲看我吃了,收了碗,还安慰我说:小孩子的病吃了鸡蛋面马上就会好的,不要着急。
至今我的右脚上还留着那个被铁锨铲的疤。(未完待续)
2017年10月2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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