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合花开香满庭,夜深微雨醉初醒。
远书珍重何曾达,旧事凄凉不可听。
去日儿童皆长大,昔年亲友半凋零。
明朝又是孤舟别,愁见河桥酒幔青。”唐朝窦叔向《夏夜宿表兄话旧》
历史的风尘掩盖了一代又一代人的踪迹,那在历史上留下姓名和生平的,到底是少数。头些天和朋友说起,现代人和当代人耳熟能详的《浮生六记》,原本是在民国的地摊上淘得的孤本,可以想见,岁月无情,兵火战乱,毁灭了多少文明印记。
所以我分外看中那些不太有名的人,留下的不太有名的诗和句子。因为往往这些诗或不工,或不够壮丽,但是有一点文词之外可贵的真实。
于万首唐诗当中,窦叔向的仅留下九首。一来证明他的才华不足以傲当世,二来,他的朋友不多,没有替他广为宣传。要知道李白是朋友满天下,稍微晚一点的李商隐20多年游历幕府,可以说是幕府中下层知识分子的代言人。窦向叔是个读书老实人,虽然他很早就登进士第,他的朋友常衮,也贵为宰相,但是宦海风云,清廉的常衮被排挤下台后,他作为常衮一党很快被外放做小县官。他又不属于旷达善交际的人,又无多靓丽的句子,他的诗很快就湮灭在时光里了。
但是在这个夏天,多雨又合欢花开的季节,人心倦怠,与夜雨淅沥中,所想看的,并不是那些喧嚣和争艳,窦叔向的一首夏夜诗,轻轻落在了枕边。
“夜合花开香满庭,夜深微雨醉初醒。”是的,这正是倦怠的夏日之后的夜晚,谁这么幽幽发出一声感喟。如果你的庭院里有一树合欢花,你就知道在夏夜里,有多么清新。那细雨沐浴着合欢的枝叶,粉色的花朵有着雨里的清甜。这是家园的感觉。
此时中年的窦叔向已经从朝官贬做县令,他萧条一身,去拜访他的表兄。两个人多年未见,在这夏天合欢花的庭院,在夜雨里,两个人喝了醉,醉了醒。他们谈了些什么?
“远书珍重何曾达,旧事凄凉不可听。”他们在叙旧。虽然唐朝的科举制度,选拔出了优异的人才,但是以科考做官为目的的学子,很多人从小背井离乡求师拜学,一次又一次的在长安应考,有人成功有人失败,就算是成功之后,他们为仕途所困扰,能够回乡的机会也不多。科举制度制造了一批精英,也改变了无数人的命运,或好或坏。家乡和亲人靠着永恒的思念和通信维持。
他的表兄一定给他写过信。但是未必每一封信他都收到,尤其是在他颠沛的岁月里。他们谈到了家里的人事,那些由于音讯不通而发生的事情,成为了凄凉的往事,这中间,是亲人们的悲欢离合,还有他自己的。
”去日儿童皆长大,昔年亲友半凋零。“窦向叔不是贺知章。贺知章告老还乡,皇帝为他划地做养老别墅,一首“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摧,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那是有一种达观和底气的。但是窦叔向,人到中年,回乡不是养老,是艰难仕途的一次乡愁,昔我往矣,杨柳依依,是少年稚嫩青春的伙伴,今我来思,雨雪霏霏,虽是夏天合欢花下的小聚,已经是亲友凋零,其间的惆怅,只在这一两句对比里。
“明朝又是孤舟别,愁见河桥酒幔青。”回乡只是小驻,并非不想久留,而是因为无法留,又是新的人生征程开始,又一次背井离乡。
这首诗放在唐诗里不出挑,因为唐诗万紫千红,璀璨夺目,但别有一种平易近人的力量。这里面没有一个惊艳词,但是却让人读到了深沉厚重。
旧事凄凉不可听,这是岁月回首的滋味。那一夜合欢雨是他的泪吧。人生在世,身不由己,但泪是真的,哪怕只在心底。
我又喜欢他另一首诗。
“少年轻会复轻离,老大关心总是悲。强说前程聊自慰,未知携手定何时。”
少年的时候,总是认为人生无有穷尽,所以离合才不放在心上。等到年龄大了,那放在心上的人事错过了最好的华年,再也浪漫轻狂不起来,因为没有时光可以泼洒。
互相用未来聊以打气,却也知道再也不是从前那么稳笃笃相信未来了。
这虽然写的是友谊,但何尝不是深邃的人生各种感情的概括?
实际非常可惜的是,窦叔向仅有几首诗流传下来。也让我非常感慨,那历史中的沉珠埋玉何其多。那些过往的历史中有着多少和我们一样真实存在过的人和心呀!
初衣胜雪为你解读诗词中的爱和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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