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 藏 时 光
张林薇
这
一年的大部分业余时光,都在哥哥的古玩店里度过。每天下了班,穿过乐园路尽头的石牌坊,拐上解放路,就到了哥哥的艺宝斋。斜阳照在黑色的匾额上,豆绿色的大字显出别样的清雅。坐在店里,隔着玻璃门,看到外面喧嚣流动的人群,听到满架的静物在悄悄地呼吸。
架上最多的器物是陶器。稚拙得可爱,不像瓷器那般的娇贵。瓷器是少年的爱情,是心中永不磨灭的完美,那些碎片是无法弥合的缺憾。而陶器是平民的生活,粗糙可亲,是生活在同一个屋檐底下的人。
与陶罐一样平常的是绿釉仓,粗朴中却暗含精致。每一个仓都长着三只熊足,实用与美观相结合的思想,在先人们的创造中体现得如此充分。民以食为天,仓廪实而知礼节,这些小小的粮仓是祖先一切活动的基础吧,或者是人类文明的源起之一。偶尔可以从仓中发现一些谷子,两千年前的谷物,仿佛连同那时的阳光一起被收藏,再轻轻一拈,就碎成了细末。
玻璃柜台里摆放着铸有各种纹饰的铜镜,想象中它们照见过各样的容颜:照过少女初遇的欢喜,照过晓试新妆的嫁娘,照过独守空闺的寂寞少妇,照过沉浸在往事里的老妪,照过显贵时的礼服,也照过失意后的哀伤。哪一方铜镜没有照过人的影子呢?就像一条没有照过影子的河流?
还有相当部分的玉饰。玉本是得道的美石,是许多混沌的石块中忽然脱颖而出的那一点灵光。“玉里有古老中国的梦和记忆。石头和玉,不过一念之间,执著了,便成宝玉,舍弃了,不过大地上一块无牵无挂的顽石罢了。”蒋勋如此解读玉,可谓是读到了玉的精魂。玉是名士美人,可以相与出尘,玉也是柴米夫妻,可以居家过日。它是既入于生活也出于生活的。
那条新石器时代的绿松石和骨器项链,让我一遍遍设想,在那栉风沐雨的粗率岁月,究竟是一个怎样的女子牵动一个男子的心,促使他打磨出这么精美的项饰?一双粗砺的手,一颗温润的心,他为心爱的人戴上倾心打制的挂饰,是在秋天的水边还是在无人的山林?长夜的篝火照亮女子颈上的项饰,洪荒时代的美丽穿过数千年岁月,就这样静静地遗失在这里,引我无限遐思。
一个又一个黄昏,我坐在店里对着那些古玩玉器发呆。CD轻轻旋转,曲子如流水般淌出,古琴或埙的声音。哥哥坐在柜台后刻着印章,更像是在雕刻时光。 石头的碎屑纷纷落下,阳光一点一点移动,移过墨兰细长秀美的叶片,移过文竹婆娑有致的身姿,移到东墙哥哥自撰的一副长联上:博古阅今知兴替鉴藏华夏瑰宝,听风看雨悟真境情寄世间艺术。时光随着乐曲流走。哥哥起身将门外的天麻树桩盆景搬进屋子,天色就暗下来。那些坛坛罐罐仿佛即将入睡。我站起来,踩着暮色回家。
我不知道在古玩店里消磨时光是否有什么意义,我已经不太考虑什么意义。 只求内心欢喜,只是乐此不疲。穿过匆匆忙忙的人群,架上的那些古物让我愈加沉静,愈加倾听远古的声音,愈加观照自己的内心。人生这般胸无大志,似乎不该,却也不觉得有什么惭愧。都说收藏古玩的人是乐观的,我想我大概不是乐观的。若有余钱,我宁可选择远游,把钱抛在现时的路上,不去储存长远的未来。换句话说,只求现世安稳,岁月静好,及时享受现实的欢乐。
从哥哥那里讨了几件小宝贝:战国的彩陶,唐时的水罐,宋朝的瓷壶,明代的青花。通过它们,我窥见中国文明史的一角。我将它们放在电视柜上,它们都没见过电视,但面对电视热闹的声音,它们显得缄默而谦逊,让我明白,高贵的东西原来不一定长相华美。与它们静静相对的时刻,我仿佛触到历史的脉搏,心中同时升起一些怅然和欣慰:那么长那么长的光阴,就这样被我收藏。而在若干若干年以后,它们又将轮回到谁的手里?
(本文作者:张林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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