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到你的信,很高兴。你寄的画我还未见到,很想要你来北京画一两个月的画,最好你能提一个计划,以便与其他同志商量,如果你愿意来,时间可排到6至8月。你很有才能,建议多画现实题材,这必须有生活基础,过去有不少同志因无深厚的生活基础,像电光石火一样一闪即灭,当然文学修养与传统理论和技法也很重要,最好能抓时间去生活,十天八天也好,积累起来小溪可以成为大河。听徐希说你很用功,用功是起码的条件。黄胄
3月18日
左起:肖锋(时任浙江美院院长)、黄胄、吕章申、刘国辉(1993年9月)
徐希带给我的这封信距今已十几个年头了,十几年中我曾好几次翻阅它。黄胄已远我们而去,今天重新捧读这封信,真是感慨万千。信里充溢的那种平易近人,对后学提携关爱之情,对发展我国艺术事业的拳拳苦心,显示了一位大艺术家所具有的思想风范。事实上已经成为新一代艺术工作者效法的楷模,而信中所贯穿的艺术思想经过时间的磨砺更显出了他的光辉。1954年,黄胄(左二)与战友在青藏公路通车典礼上
对生活体验和生活感受的高度重视,对于黄胄来说是刻骨铭心的,这里不是什么外加的旨意,而是灵魂的渴求。这种对生活体验和生活感受的至高无上的神圣感,正是构成黄胄艺术思想的基石。对此黄胄不仅在书信往来中、在言语交谈中,而且在题画文字中都有很多记载:……1954年过柴达木,风雪交加,与勘探队相遇以后随勘探队生活一个时期,终无能表现,可气。……吸收借鉴外来的和临摹我国前辈画家的作品,固然非常重要,但更必须经过长期地、认真刻苦地生活实践和创作实践,才有可能摸索出自己的表现手法和表达现实生活的艺术语言,一个人风格才有可能形成。黄胄《双犬 》
……只有和牧民共同生活过的人才明白狗对人的忠诚和用处,牧民爱狗但并不是为了好玩。黄胄《水牛》1980
……丙辰夏画水牛稿近百余幅,均不能成画,原因很多,主要的缺少生活,此生仅过江南五次,平时与水牛接触甚少,故也。……搜尽奇峰打草稿,应作为诀窍坚信之,在生活中起草稿,面对生活练功、练笔墨方能随时代另辟蹊径。……气韵生动难矣,如不能形神兼备即不能生动而有气韵,因而气韵生动包括骨法用笔、造型、生活等条件。黄胄《少年与羊羔》1963年
……可爱者莫过于小羊羔,但所见甚少,今后应注意解决生活问题。……笔墨百变千化,决不墨守一格。此系猛然自写生得来。这里随手抄录的几段文字,很自然地会使我们想到了石涛,依稀感到这相隔三百多年的两位大画家之间的继承关系,这种继承关系根植于我们民族绘画“师造化”这样一个最本质的艺术观。黄胄《梅花》 1995年
黄胄《仿虚谷笔意》
我们从以上这些近似心得的文字表述中,可以看到黄胄向我们传达这样一些经过他的艺术实践证明了的观点。生活是艺术家树立正确的立场的重要条件,生活帮助艺术家树立正确的审美标准;生活给艺术家提供了丰富的创作题材的内容,在表达生活、学习生活中才能更好地理解优秀民族传统的艺术思想、艺术技巧,并运用它、发展它;生活完善艺术家的艺术风格,使艺术家谦虚谨慎,永不自满。1979年,黄胄在新疆写生
显然,这样一些内容,已经充实、丰富,并大大地发展了“师造化”的历史容量,使它带有鲜明的当代性,这是当代历史的拓展。在这些根本性的问题上使他离开了旧式文人画的理论框架,为进入新的艺术理论的构建提供了丰富的材料。黄胄是在真正意义上继承和发展了中国优秀民族传统的艺术家,他的艺术思想所具有的雄辩的实践性,使许多似是而非的伪学术变得苍白无力,为廓清那些所谓理论造成的迷乱投下了一道明亮的光束。黄胄在作画
黄胄的艺术淋漓而畅快、英姿勃发。黄胄的艺术当然没有旧式文人画的冷寂、孤傲、自怜自艾的老态。这是一种崭新的式样,崭新的风采。黄胄为我们展示了一片清丽的星空,一种生动开放的思维进入了艺术的思考,一种新的审美境界使旧式文人画的审美价值系统感到了失衡。要把这样一种全新的艺术精神,拉回到旧式文人画的模式中去,用旧式文人画的价值系统来指点黄胄的艺术,无疑是一种历史的错位,因为黄胄不属于那里,黄胄属于当代。我们可以少掉一万个旧式文人画的拙劣追随者,也不能少去一位这样开一代新风的真正的艺术拓荒者。历史将证明这一点。黄胄《放学》1979年
毫无疑问,黄胄的风格式样只是艺术百花园中的一朵,甚至黄胄的艺术道路也只是许多艺术走向中的一种,然而黄胄的艺术所揭示的艺术思想却是具有普遍意义的。如果说,在现代中国绘画史上最辉煌的人物画家是蒋兆和的话,那么,这以后可以和他比肩的就只能是黄胄了。如果说,蒋兆和以他里程碑式的杰作《流民图》对旧世界做了有力的控诉,那么,黄胄则以他的《柴达木风雪》《载歌行》《丰乐图》《上学》等一大批绚烂多姿的画作对新世界给予了热情的赞颂。表现旧世界的苦难与表现新世界的欢乐在艺术史上同样是不朽的。黄胄《洪荒风雪(柴达木风雪)》1955年
黄胄《庆丰收(丰乐图)》1959年
在传统的中国民族绘画中,水墨人物画是个相对薄弱的环节,历史给人物画的发展留下了更多的期待。几代人物画家为此付出了毕生的精力,取得了巨大的进步。从而使人物画的发展成为当代美术史中最璀璨的篇章,而黄胄正是这篇章中光彩夺目的章节。黄胄的艺术创作和艺术思想已成为我国优秀文化的新的组成部分,认真总结和研究这份珍贵的遗产,对于进一步发展我们的艺术事业将是十分有益的。戊寅三月
刘国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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