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王慎轩先生论黑神散之误
宋爱人
慎轩先生史席:
拜读新著,阐发良多,吾侪读古人书,岂独咀嚼古人之精华已也,非有精思神会,独出心裁者,不足以承先而启后。若精粗不择,信手写来,不几为古人作书吏耶。
弟读《产育宝庆方》,治妊娠热病,胎死腹中,行黑神散法,而亦不能已于言焉,然管窥所得,实难自信。先生本治世经纶,为治人圣手,所学者大,所见者广,必有匡正其失者,呜呼!轩岐不起,医学难明。昌黎曰:道之所存,师之所存。如先生者,友而可师焉,请明以教我。
《产育宝庆方》曰:热病胎死腹中者何?曰:母患热病。(须认清此是热病)至六七日以后,脏腑极热,薰煮其胎,是以致死,缘儿身死,冷不能自出,(此冷字与脏腑极热薰煮其胎句,大为矛盾。或者以儿身已死,死则体温全灭,转而为冷乎?庸讵知大不为然者,人死体温顿灭,虽曰理所佥然,惟热病蒸死之胎儿,虽死而未经攻下母腹,儿身虽死,儿之固有之体温虽不能保其存在,然而病气之热仍达沸点,冷于何有?此理不难索解者)但服黑神散暖其胎,(可知黑神散是热药,确有暖胎之功能。然而胎果暖矣,其如母之热病乎?)须臾胎气暖,即可自出。
余初读之,窃叹是方之神,迨阅其方,不禁废然失望,曰抱薪救火,愚者不为,是方一投,恐儿未必下,而母亦含药以死矣。方以桂、附、干姜(局方无附子)三者,大热之品以为主,助以地黄、当归、芍药、黑豆、炙草五者凝滞之品以留邪,加以温酒调下,试问如斯辛烈,岂亚于理中四逆耶!
不思胎死腹中,由于母病之大热不除,热甚则耗津搏血,经脉沸腾。胞脉者,络于肾,肾主五脏之液,循脉以下输胞中,用以濡养胎元,儿赖以长,殆所谓先天者属此焉。
今大热不除而反益盛,则五液俱被阳邪燔灼而告竭,只有一团烈火,煎迫儿胎,儿即死矣。(此黑神散不可用于热病者一)然而儿因热迫而死,非因寒侵而死,母亦因大热不除而致儿死,非因大寒不温而致儿死也。(此论不可用者二)
且非儿死热可除也,更不能因儿死而母之大热亦由斯而尽解,且一转而为大虚之候也,则儿死腹中不几希于葬死火窟也哉(此论不可用者三)。若曰儿死而儿身即冷,决无是理也。(此论不可用者四)即使儿身固冷矣,固因冷而不能下矣,则黑神散之辛温大热,未必能飞越大热之母腹,以直达胎中也。(此论不可用者五)
夫既不能越此大热之母腹,即此黑神散而固宜于既死之胎儿,决大不宜于此大热如焚,劫津化火之母体,儿或可下矣,母亦未有不死矣,然而与其以下一既死之胎儿,而重伤一可生之儿母,孰若少安无躁,先保全其产母,而缓下其胎儿耶。(此论不可用者六。原医家、病家三覆斯言也)
然则将何以善其后焉?曰:热在阳明者,黄芩白虎等汤可用也。热在少阳者,柴胡汤意仍可阐酌用之也。热在少阴而邪少虚多者,猪肤汤黄连阿胶汤等,亦无不可用也。
吾惟亟清其热,热而可退,则危者可安,热而不退,虽生者亦死,此擒贼擒王,射人射马之要关也。其有胆怯而惊恐者,善言以安慰之。有胃实之未尽者,消息以微下之。体虚者,兼养正以缓图之,则母病可愈,而正气可复,儿身自下。(此处历述治法,以备临症酌用,然亦仅举其纲要,尚赖贤者之化裁也)。
若以硝黄而治虚寒,附桂而治实热,可乎否耶?然尚未能已于言者,世有庸妄者流,学得几种套法,便敢妄为司命,但知妊娠热病致于热陷厥深者,未有不儿死腹中也,又但知儿死腹中者,有黑神散之足以下儿胎也。于是凡值热病之热陷厥深而又妊娠者,则断然谓之曰此儿死腹中矣。儿死腹中者,此九死一生之侯也,投之而效,似未敢叨天之功,投之而不效,亦未可余罪之是问也。不知黑神散未投之前,胎儿未必悉如医言之必死腹中也,且儿母之热陷厥深者,清之泄之以挽救之,原可百无一死也。乃至既投之后,于是乎未有不死矣,死而及至攻下母腹,则未有不曰此儿死腹中之言果验也。儿死而母亦死矣,则又曰此胎死腹中,为九死一生之侯,今果死矣,其言亦验也。医名由是隆矣,人命不亦其殆哉?
谁为为之,孰令致之,医界积弊,如黑神散者,又不过举其一耳。夫上工治未病,其次治已病。本篇虽欲正其误而出其治,然亦不幸而为焦头烂额之策矣,岂吾之初意哉。噫! 人之好生,谁不知我,愤慨之余,尚论如此,肃此敬请
郢政
愚弟宋爱人未定稿戊辰二月二十日
答宋爱人先生论黑神散之误
王慎轩
爱人先生道鉴:
曩承惠书,并论古方黑神散之误,高见妙论,无任钦佩。假使热病服此,无异饮鸩,诚不可不辨明者也。弟谓胎死腹中,当分寒热虚实,随证施治。倘因寒冷伤胎,以致胎死不出,则此方尚属相宜,推想古人立方之初,或亦为寒病而设。
《内经》曰:热病者,皆伤寒之类也。彼谓热病胎死腹中,实系伤寒所致,故曰缘见身死,冷不能自出,服黑神散暖其胎,明指寒病而言也。惟其中又曰:脏腑极热,薰蒸其胎。此二句,非特自相矛盾,且足遗误后人。或系传写之误,或系后人妄加,亦未可知也。
终之,此方只可用于寒病之胎死腹中,断不可施于极热之证。昔日弟读此书,曾将其热病之热字改为寒字,删去脏腑极热薰蒸其胎八字,改为寒邪伤胎,似较妥善,未识吾兄以为然否?诊事有暇,幸祈时颁教言,或惠大著,曷胜盼切,手此祇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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