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天,严寒中却晴空万里,窗外碧蓝的天空澄澈清远,院中的枝干上落叶将尽,一派简约却不枯槁,象极了中年的我此刻的心境,干脆爽利,静谧安然。
抱恙家中,不便走动。女儿远在江西,父亲姐姐们去外地奔丧,所有与自己有血亲的关系突然倏而远离,心中稍有惴惴,这就是自己全部的社会关系吗?——最亲最近的人。当然不只,还有你,还有那个十三年前的今天离开了我的你。
十三年了,你走的仓促迷离,如烟如缕,太长时间,都没去看你了,想那坟头已是芳草萋萋了吧。一直劝说自己,心里记着就行,不必拘于形式。刚才打电话过去,一直未变的号码,一如我们锁定的情谊,老太太健朗的声音,让我几疑她忘了你的忌日,问了家中姐妹近况,都还好。快挂电话时,她说,今天是你的忌日,语气里那份平静,与当初的大悲恸,都湮灭在我们一来一往的对话中,也许,所有的生离死别,最后就变成了一句:“珍重,我们都要好好活着”而已。倒是我那一刻夺眶而出的眼泪,还是说明到底年轻些,没能成熟到真正的淡然处之。
挂了电话,止不住经年往事地想你。想你,已经定格成一种固化的思维,每次看见芹菜,就想起我们年轻时的模样,一盆绿芹菜,红萝卜,白粉条,红辣椒,头对头,吃的津津有味,香气四溢,年轻的心,对未来的无可明状的欢欣让我们相处的总是歌舞飞扬;初婚时小两家相聚,那时候不兴朋友餐馆宴请,我们在家做满满麻食一锅,几近溢出,小菜几盘,两家人吃得无拘无束,相谈甚欢,总是那么快乐,不象现在宾朋相庆,形式大过内容。那时候,国企上班的我们,对未来,一往无前,虽然都拿只着几百元的死工资,却从没觉得拮据,对生活没有太多的奢望,只有一腔无惧的豪情,傻傻的,303元的工资敢拿出295元买一件牦牛绒毛衣,不想下月生活,只是,因为年轻。
如果说小家的聚会是吃玩,我俩的聚会就是青春的得瑟,我们在一起谈小说谈诗歌,当然太多时候是我讲的飞沫四溅,你听的意醉神迷;我们用跑调的嗓音唱歌,将声音放到最大,与磁带里相和。记得有一次上街,听远处传来喜欢的歌星声音,我们一路相牵小跑,追到店门口去听,刚到,乐曲也结束了,我们相视大笑,上气不接下气,笑得店家莫名其妙,我们更笑。笑他的目瞪口呆,笑我们的痴傻顽愚。许多的小细节,至今想起来都忍俊不禁,我们会为谁的小腿细争分不下,然后用红绳相量,还不服气,说量的位置不准推倒重来;在你家留宿,不方便,睡衣污了,我会开玩笑说这是中国水墨画,点点晕染,你不懂,你笑我强辞夺理,欲盖弥彰。
婚后的日子各自也都有些许烦扰,彼此下岗后,也都为生计烦忧,但是,却都有一颗砥砺前行的心,一路上,我们互相鼓励,不想那前行的路上有多少荆棘,但却一直保持着两颗纯朴向上的心。记得有一年,下午两时左右,你来店里看我,我答应你六点钟就忙完了一起去洗澡,你等着等着在沙发上睡着了,到五点多,单位上又送来会议材料急着要,我取消洗澡答应忙完带你回家里小聚吃饭;晚九时许,会议材料完了又是广告制作纷至沓来,第二天必须用的,我们接着忙,你接着睡着了,午夜时分,干完所有的工作,叫醒迷乎的你,在那寂静的街道上,我俩搀扶着过马路,你抱怨着我,但却还是欣喜的,而我,嗔怪着你不变通的傻等。咕咕叫的肚子,伴着我们银铃般的笑声响彻夜空。在那个春寒料峭的月夜,一点没觉得冷,感受着友谊的如沐春风,我们一路走,一路笑,忘却了疲累,只记得年轻的体内,喷涌着的那旺盛的精力和青春岁月里莫名的期许,那一刻,岁月温柔,时光静好,你我正韶华……
知道生命的无常是从你二十几天的得病逝去开始的。我那单纯无羁的心从那时候开始才知道一点沉静,生活从那以后开始慢下来,知道前路会有莫名的抢掠,生命会有戕害,不再不知天高地厚地只是疾走,一路狂奔,懂得了伤感,知道了别离。很多时候我常想,那可能是我青年与中年的分水岭吧。与你别后,我性格沉稳了许多,大声说笑,滔滔不绝的那个狂妄的我消失了,许多快乐和忧伤的时候,再也没有了意气相投的分享与分担,我常有种人间天上,没个人堪寄的落寞感。虽然这许多年,我努力纠偏着,也有好友出现着,但是,我相信,对每个人,那份感情都是唯一的,绝对的。年轻时代的我们,相遇,注定是一场烟花烂漫,所以,要用一生一世怀恋的。
相识二十年,你走了,别后十三年了,我还活着。老朋友,我很好的,现在终于活成你我眼中、心里想要的样子,蜕去了年少的青涩,熟龄的我,家事之余,闲暇的日子里看书,听歌,打球,活成我们当年心心念念想要的那份清简,在内心逸兴湍飞的日子里,我常常觉得不只我一个人在快乐,内心里还有一个你,与我一起飞扬佻达着,因此,快乐着我的快乐,也悲伤着你的悲伤。
往事依稀浑似梦,都随风雨到心头。想起年少的那份情意,清澈的如一汪泉水,甘冽的沁人心脾,想起我们那时爱恋的诗:
“记得当时年纪小,
我爱谈天你爱笑。
有一回并肩坐在桃树下,
风在林梢鸟在叫。
我们不知怎么睡着了,
梦里花儿知多少。”
老朋友,安息咯,我会好好生活的!余生好长,你很难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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