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回农村老家了,丢下了她的菜园。
周末,母亲再三叮嘱我一定要去看看她的菜园,顺便弄些菜回来。
母亲是个农民,干了一辈子农活,里里外外都称得上是一把好手。种庄稼、做饭、针线活样样都不在话下。特别是母亲做的酸汤面,又细又长,我们永远也吃不够。小时候,我们穿的衣服、鞋子全是母亲自己做的。母亲做的布鞋不仅结实,而且式样好看,穿着舒服。那时候,虽然家里穷,但是我从来没穿过烂鞋子烂衣服。每逢开学的时候,母亲都要连夜为我们赶制衣服、鞋子。有些是用新买的老布做的,有些是用大人穿过的衣服裁剪的。虽然面料、款式、颜色没有现在那么考究,但在当时已经很不错了,我们也常常被别人称赞和羡慕。用母亲的话说就是:“娃娃穿得脏穿得烂了人骂他(她)妈哩,咱不能被人笑话。”现在我们姊妹和孩子已经很少穿手工做的衣服和鞋子了,但是母亲还在做。她手里始终闲不住,总是要干点什么,也只有这样她才能感到安心和踏实。为此,我们多次埋怨和阻止过母亲。她做的鞋子、鞋垫好多都送给了亲戚和熟人。
过去,我们住在山里。那时候,家里穷,距离街道又远,吃的粮食和蔬菜都是自家产的。面粉是用石磨推的。菜是自己种的,或者到山上采的。也许从那时开始,母亲就练就了种菜的本领。萝卜、白菜、辣椒、黄瓜、西红柿等,凡是市场上卖的,基本上都种。那时候,粮食产量低,常常不够吃,全凭蔬菜贴补肚子。我记得像黄瓜、西红柿等,凡是能生吃的东西基本长不大,早早地被我们偷吃了。每天我们都要去菜地里转转,不是去干活,而是像猎人一样去搜寻猎物。趁家人不注意,悄悄地溜进地里,摘上几个,揣在怀里,赶紧出门,躲在离家较远的地方,不管脏净,迅速吞掉。如果被其他姊妹发现或跟踪,就只好分给他(她)们一些。为此,我们也没少挨大人们的骂。我们也因此有了自己的名号:馋猫和碎贼娃子。每当大人们去找菜,发现没有了,就知道是被我们这帮馋猫和贼娃子偷吃了。那时候的菜虽然没有现在市场上地丰富、充足,但吃起来特别香,总也吃不够。现在想起来还有些口舌生津的感觉。
后来,我们迁到了条件较好的原上。再后来,由于工作关系,我进了县城,买了房,又在城里安了家。母亲因为照顾孙子也进了城,离开了土地,成了专职的“保姆”。
对于母亲来说,土地就是她的命根子,种庄稼就是她的职业和爱好。辛苦了一辈子的母亲忽然闲下来,没地种了,每天面对钢筋混凝土铸成的丛林,过着“囚居”似的生活,显得很不习惯。
很快,母亲就找到新的活计和乐趣。
她在距家不远的河滩上开垦出了一块空地。把里面的砂石一个一个地捡掉,用撅头和铁锹把地翻了好几遍,种上了蔬菜。
母亲的精神终于有了新的寄托。从此,她便多了一份牵挂。一有空她就往菜园里跑。即使什么活也没有,也要去看看。在她的眼里,菜园就是她的另一个孩子,是必须要照顾好的。一会儿除草,一会儿培土;一会儿浇水,一会儿搭架。这里看看,那里摸摸。在她的悉心照料下,菜长得很茂盛。吃了一茬又一茬。一茬完了,再种一茬。四季都有吃不完的新鲜菜。也给我省了许多买菜钱。她种的菜不但自家吃,还时常送给周围的人。因此,她也结识了好多“朋友”和姐妹。在她的带动下,一些原来没有种菜或者不会种菜的老姐妹也种了起来。她们经常在一起交流种菜的心得,切磋种菜的技艺,分享劳动的快乐。母亲又觉得自己像个庄稼人了,也不再孤独和寂寞了。
母亲由于长期劳作,落下了一身子病,现在已经不适合下地干活了。我们也曾多次劝阻过。可她总是说:“你买了房子,欠了那么多外债,我种点菜,多少还能贴补点。再说,一闲下来我就浑身不舒服,干点活反倒精神了。”看到母亲很坚持也很享受的样子,我们也就不再阻挠了。一块地似乎还不过瘾,后来她又开辟了第二块。种了玉米、黄豆、花生和红薯等。
有一年,天下暴雨,发了洪水,把她的菜地全淹了。母亲有好长一段时间神情沮丧,闷闷不乐,像是丢了什么宝贝似的,祥林嫂一样时常念叨她的菜园。
现在,孩子上大学走了,母亲也回乡下了。对她来说,还是乡下好,乡下舒服。虽然在县城里生活了五六年,但终究还是没有习惯。如今,母亲放心不下的,难以舍弃的还是她的菜园。一部分让给了别人,一部分留下自己种。每隔一段时间她都要去县城看看,或者委托我替她侍弄。我是一个懒人,也不善种菜。只是替母亲去看看,顺便弄些吃。我经常听到她的那些老姐妹给母亲打电话,叫她去县城,说她们想念母亲了,还给母亲报告菜园里的情况。母亲便嘱托她们说:“如果没菜吃了,你们就弄去,反正吃了总比荒了好。”
母亲已经老了。再过几年,果真种不动了,菜园怎么办?我能继续种下去么?又能种得好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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