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袁爱国 编辑:花生
柳湖多矣!江西瑞昌、山东青岛、四川宜宾等地皆有“柳湖” ,而大西北的甘肃平凉居然也有一个柳湖。“十亩荷花鱼世界,半城杨柳抚楼台”,这昆明的“翠湖”当是“柳湖”的别称,一个“翠”字,莫不是诗人的洞见。其实,杨柳依依,湖光潋滟,这样的景致寻常见,而我,一个南方人,见惯了江南的柳韵湖色,这陇东的柳湖又是怎样的韵致?
来平凉赏柳湖,人们在意的更多是“柳”,而不是“湖”。西北多植旱柳,江南满目皆为垂杨柳。杨柳的风姿在垂,万千柔枝,随风摇曳,无论阴晴雨晦,或清新或迷离的绿影总是让人心动。我在陕北的榆林见过旱柳,因为缺水,枝干瘦弱,难见柳树的风姿。而平凉柳湖的旱柳,因得湖水滋养,高大繁茂,绿意盎然。柳湖有东西两个湖,东湖的一圈旱柳皆为近年所栽种,有碗口粗细,如小家碧玉,围着湖或临水照影,或顾盼生姿;西湖岸边的旱柳大都历经百年沧桑,树皮暗灰黑色,树干粗壮,树枝多斜上直立,树冠广圆,阴翳蔽日。
柳湖的百年旱柳,又称“左公柳”。相传左宗棠当年西进收复新疆,带领湘军一路种植道柳,从陕甘交界的长武县境起到甘肃会宁止,种活的树就达26.4万株。1935年,平凉境内还有左公柳7978棵,而1998年全省境内的左公柳只剩202棵,其中187棵存于柳湖公园。而今“左公柳”幸存多少?我在公园的告示牌上找到了准确数据,现存“左公柳”147株。20年间,柳湖40棵“左公柳”在人们的精心呵护中仙逝,这遗存的147株又将以怎样的速度与时间拔河,赢得柳湖百年繁阴的传承?
柳湖公园里的左公柳,每一株都有一个铭牌,一个身份证。旱柳是它的学名,左公柳是人们的敬称。因为一个人,居然在讨伐敌寇的急行军途中不忘植树,在荒凉的西北高原留下一行行绿色,给劳碌者带来清凉,给远游者诉说衷情,给后来者留下念想。
漫步在柳湖公园,我在意每一株标有“左公柳”铭牌的旱柳。从“柳湖晴雪”牌楼入口处下坡,左右两边有两株左公柳,高大笔直,树冠苍翠如盖,难得的是树干的中下部冒出许多小的柳枝,新生的柳叶柔嫩鲜绿,映衬着灰黑色的树皮,透露出百年古树的勃勃生机。这两棵树的标号是“001”“100”,是起始树,也是圆满树。事实上,不是每一株古树都有这两株左公柳的英姿与幸运。漫步在湖边,时不时见到古树中贫瘠枯瘦者、拦腰折断者,没有玉树临风的清越倜傥,留下的是岁月的沧桑洗礼和生命的顽强崛起。一株大树,或许在一次狂风暴雨中折断,或许在一场大雪后不堪重压弯下了头,或许是树干的中部遭受了虫蛀蚁啃,结果只剩下半截树干孤零零站在那里。春天到了,每一个生命都在浅吟低唱,这半截树干居然生出了新的枝条,树枝上的嫩芽如一个个音符在春风中跳跃。根犹在,心不死,绿不断!
左公柳幸存至今,亏得有湖相伴,有山依靠。西北高原干旱缺水,风沙不断,暴雪尤甚,而这柳湖公园是个福地。柳湖的两个湖,如果在江南,只能说是两个水塘。东湖尚宽阔,西湖的水面小得可怜,偏偏好事者在湖边堆砌的乱石旁刻一石碑,横书“西湖映月”。大概陇东人对于杭州西湖怀着美丽的憧憬,虽不能至心向往之,最爱柳湖行不足,绿杨阴里碧凉地。借着这小小的水面,细细端详:水中一个月亮,天上一个月亮,还有岸边的柳树顾影自怜,诗情画意油然而生。“满目晴光映野塘,何来白雪遍空扬。纷纷玉屑随空舞,片片银光绕岸狂。月下沾衣疑欲湿,风前扑面不觉凉。柳湖饶有西湖趣,惹得骚人兴自长。”这是“柳湖晴雪”的写生,也是每一个游览者的美丽憧憬。
柳湖终年滋润,源远流长,始于暖泉。其地有暖泉一眼,水温咸宜,四季畅流。泉旁有一石碑,题“暖泉”二字,为左宗棠书写。左公题名后意犹未尽,还写了注释文字:“平凉高寒,水泉甚洌,此独以暖称,验之隆冬不冰也……”一百四十多年前的寒冬,左公带兵驻扎于此,这一眼温泉给士兵暖了胃,也带来了温情与慰藉。
循着山路东行,即到柳湖书院。忽闻一阵激越高亢戏曲声传来,入室坐下,台上一老妇着便衣演唱,两旁有几名老者伴奏,台下听戏者神情专注。一曲终了,台下一听众走上台来,自报家门来自青海,旅游至此献唱一曲。“陈千岁不必太急剧,听为臣把话说来历,曾不记端阳节朝万岁,班房以内叙家基,提起你父母暗流泪,提起你妻子脸发黑……”小声问旁边老者,游客唱的是秦腔《铡美案》,曲调清越豪迈,慷慨悲凉。左右伴奏有文、武场之分,文场以板胡领奏,尖细清脆;武场用板鼓领奏,鼓声清越铿锵。一段唱毕,右手一伴奏老妇放下手中乐器,与包公对唱。人生来有演戏者,也有看戏者,各有各的热闹,各有各的清醒;难得的是看戏也会演戏者,台上台下,各得从容。
回首柳湖公园西北隅高高的城堞,魁星楼矗立一角。远处的崆峒山绵延起伏,这西来第一山,正对北斗星。若是夜晚来此柳湖,湖中柳影婆娑,四堤烟云萦绕,遥望北斗闪烁,心中当会平凉……
本文作者袁爱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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