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采曾对古希腊悲剧提出了自己的独特见解,并总结出其中的酒神精神。 然而这种酒神精神不仅仅是 一种创造力,也往往包含着一种极大的破坏性。细查这种破坏性在古希腊悲剧当中的表现,即为悲剧中不同人物的恶 的行为,也反映了自人类形成之始即有了潜在的恶的本性。
这与弗洛伊德的潜意识心理结构说也颇有相似之处,人的潜意识里始终存在着冲动的、野蛮的原始欲望,虽然被意识所控制,但是仍然会为满足这种欲望而做出不善的行为。 因此分析人性恶也就成为了解古希腊悲剧的一个重要方面。
古希腊悲剧起源于祭祀酒神狄奥尼索斯的庆典活动。最早的古希腊悲剧只有歌队的演唱,演唱悲剧的歌 队来源于酒神颂, 它的歌词慢慢便成了合唱与诗的对话。酒神节则是大规模演出悲剧的时候。
马克思和恩格斯都对古希腊悲剧予以了极高的评价,称古希腊悲剧具有“永久的魅力”,而“古希腊人是 正常的儿童”。 马克思用“正常的儿童”来表示古希腊 悲剧强烈的人文超越性。但是,这样的“儿童”是否真的 是“正常”的呢?
尼采的悲剧理论主要体现在他的《悲剧的诞生》当 中, 其中他提出了日神精神和酒神精神这两种艺术冲动。日神精神是“趋向幻觉之迫力”,它所要获取的是美 的外观,而美的外观实际上又是人的一种幻觉。 “酒神精神”则是“趋向放纵之迫力”,它所要获取的是解除个体存在、复归原始自然的体验。
酒神狄奥尼索斯 (Dionysus)又名巴库斯,传说他是宙斯和凡女塞弥丽之子, 酒神狄奥尼索斯象征情欲的放纵,酒神用酒使人在沉醉中纵情狂坏,放纵性欲, 打破一切经济, 忘掉自己的个性与世俗的追求,重新与自然合一,在令人痛苦甚至毁掉自己中求得 欢乐
由于时代原因,尼采谴责自由资产阶级,称他们为 因循守旧、 苟且偷生的庸人, 认为必须否定受理性主义、基督教以及人道主义影响而日趋落寞的西方文明,提倡主观战斗精神和对生活的肯定态度, 强调进化即是权力意志实现其自身的过程。 人生的目的就在于发挥权力和扩张自我, 所以他借古希腊悲剧提出了要敢于冲动和放纵自我的酒神精神, 不断地毁灭又不断地重构。 因此尼采提出的酒神精神当中不仅仅包含了创造的激情, 更多的是敲掉其毁灭和放纵的一面。
1.暴怒。 不论神或人,都会受到酒神冲动的影响,在暴怒中走向复仇,从而带来一系列的杀戮。 例如,在欧里庇得斯的《阿尔克提斯》当中。
阿波罗因为自己的儿子被宙斯无情杀死,于是在“酒神冲动”的引导下,满怀悲痛地将为宙斯铸造雷电棒的独眼巨人杀死了,达到了为孩子被杀而出气的满足感。 连神都无法控制这种由于愤怒而产生的本能性的冲动并且将与此并无多大关联的人杀死以泄恨,在内心存在这种残酷的一面,又何况是人呢?
2.贪婪。 体现出酒神精神中的破坏性的一面,在贪婪中释放残暴, 并且以一种迷狂的快感去占领去抢劫去杀人,这在欧里庇得斯的《特洛伊妇女》体现得最为突出。
当木马带着希腊的士兵进入到特洛伊城之后,希腊的士兵表现出来的就是一种极其残酷的狂纵, 他们大肆屠城一切男人,从孱弱的老人到手无缚鸡之力的孩子都被他们无情地杀死;他们燃起熊熊烈火,将一座曾经如此富庶、 美丽的城市毁坏在了大火贪婪的吞噬当中;他们还抢掠了特洛伊里数不尽的财富,把剩下的女人当作俘虏, 并洋洋得意地装载大量的财宝和俘虏上船准备光荣地回到希腊。这种潜意识里的自私和贪婪亦是人们心中讳莫如深的恶的力量。
3.淫欲。 为满足自己的淫欲,以及自己内心对权力和占有财富的贪婪,暴露出残酷和野蛮的一面,甚至不惜杀夫弑子,集中体现在了埃斯库罗斯的悲剧《阿伽门农》中。
这里已经把一个妇人由于报复心理而产生的一己私欲最终谋杀亲夫的罪行暴露出来。 有人也许会问克鲁泰莫斯特拉是为了自己的女儿才这样做的, 因此是本着母性的善良,出发点是好的。但是这里的克鲁泰莫斯特拉完全是因为自私和贪婪杀害自己的丈夫, 她宣称的替自己女儿报仇只是她行使自己阴谋的一个借口。因为在杀死了阿伽门农后,克鲁泰莫斯特拉和埃吉索斯合谋杀死了所有的跟随阿伽门农的士兵, 把阿伽门农的两个女儿软禁了起来, 本来打算杀掉小儿子俄瑞斯特斯的, 但是后来在众长老的反对之下将俄瑞斯特斯放逐。 她叫喊着为自己的女儿复仇却又把自己的骨肉迫害, 其内心丑恶的一面也昭然若揭了为了自己的欲念而杀人。
4.自私。 在酒神精神中,强调的是自我的一种充分满足和内心欲望的完全释放, 但是如若偏激也就成为 了极端的自私。 在欧里庇得斯的《阿尔克提斯》中,我们可以看到的人性当中自私的一面。 阿波罗告诉了阿德莫斯托他将在壮年时死去, 唯一的方法就是找到一个人代替自己去死。国王阿德莫斯托以为凭着他以前对自己朝臣和仆人们的数之不尽的好, 要找到一个人替 自己死是非常容易的。 然而“勇敢的武士们,他们先前曾经愿意为他而献身,而现在却并不是想为他去死
不愿意付出与牺牲自己的利益。正是这样一种潜在的自私意识, 让他不仅不为自己儿子的指责感到羞 愧,反而是用一种更为嚣张的态度来驳斥自己的儿子。 在这里谁又能说父母与子女的爱尽是一种无私的人类本能的奉献呢? 连本应是人类原始的最纯善的父母之爱都已经打上了自私的烙印, 还有什么比这更能证明人性中本有的恶呢?
5.嫉妒。 由于嫉妒而复仇,在这种酒神冲动下毁灭他人和自己。 在欧里庇得斯的《美狄亚》里有了充分的体现。 伊阿宋妻子美狄亚将人类内心可怕的嫉妒力量和自私展现得淋漓尽致, 她一系列疯狂的报复其实质就是一种为满足自己欲望而不择手段的极端自私的个人主义。 值得一提的是尼采提出的酒神精神当中关于因为人性中恶的一面而带来的毁灭性与弗洛伊德精神分析当中的一些观点颇有相似之处。
当人们的意识层面已经不能压抑住潜意识的冲动的时候, 或者由于潜意识中原始欲望渴望得到满足, 但是由于意识的长期压抑而使其一直处于被抑制的状态, 潜意识突然冲破意识控制、突然爆发,就把人内心深处的有着不善的欲念都释放了出来,其结果就会带来一种深层次的破坏。这就与尼采的酒神冲动类似, 都是在强调人内心恶的释放所带来的毁灭性。最能集中体现尼采的酒神冲动的释放所带来的毁灭性, 以及与弗洛伊德精神分析当中意识与潜意识的 对抗所爆发的破坏性就是欧里庇得斯的《美狄亚》。 美狄亚是外邦科尔喀斯的公主, 当初伊阿宋不远万里从希腊赶到科尔喀斯夺取金羊毛时爱上了伊阿宋, 便跟着他一起回到希腊,背弃了自己的亲人和家园。最终被伊阿宋抛弃时展开了一系列疯狂的复仇行动。
在大量的悲剧当中,我们可以看到一 种异于常人理解的“儿童”表现行为,比如嫉妒、贪婪、暴怒、淫欲、自私等等,而从古希腊的悲剧当中,我们能看到,人类悲剧的产生不仅仅是一种冥冥之中不可知的命运在支配着,更多的时候人类心灵深处那些难以遏制的欲望在起着推波助澜的作用。 人性之中恶的那一部分如果一经膨胀和泛滥,那带来的就必将是痛苦与不幸。
然而值得注意的是, 如果给予人性的恶一定的控制和疏导并不一定会带来灾难, 相反它也可以成为一种特殊的力量。人们需要正视现实中人性的恶,并对这种社会人生包含的丑恶、不幸和痛苦加以认真地思考,发掘“恶中之美”。 波德莱尔在《恶之花》的序言中指出 “把善同美区别开来,发掘恶中之美”。 他指出,发掘恶中之美并非以这种丑、恶为美,而是经过艺术表现从丑恶当中揭示出人生本质特征的深刻内涵, 要在丑恶当中发现其深藏的审美价值,从而化腐朽为神奇
通过这种发掘,能实现人性恶的升华,在悲剧当中更能实现其净化功能,引导人们摆除内心恶的纠缠,到达一种善的境地。 亚里士多德也在其“卡塔西斯”学说中指出了这一功能。从文艺复兴时期对其学说的解释
“古希腊悲剧以怜悯与恐惧为媒介,使人望而生畏,洗净罪恶的思想和欲望,达到道德教化的目的”我们可以看到,通过古希腊悲剧当中对人性恶的暴露和彰显,使人清晰认识到自身原本就存在的恶,并以此为戒,达到人性的完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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