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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到清代隶书名家,你首先会想到谁?估计多数人会先想到邓石如、伊秉绶、桂馥、何绍基等大家、名家。的确,他们的名气很大,几乎每人都取法汉碑并开了隶书的一种境界,值得我们敬仰。
古人说:“落其实者思其树,饮其流者怀其源。”今天,我们在记颂这些清隶名家的同时,也该再往前想想,他们的“树”和“源”在哪里?是谁道夫先路、开重振汉隶风气之先的?找到了源头,我们就可以顺流而下,逐步摸清清代隶书发展演变的基本脉络了。
一般认为,清初隶书的代表人物主要有两位,一位是郑簠,另一位是朱彝尊,他们被后人誉为“汉隶之学复兴的首要功臣”。清代书法家钱泳在《履园丛话》中说:
谷口(郑簠)始学汉碑,再从朱竹垞(朱彝尊)辈讨论之,而汉隶之学复兴。
说的很明白,从郑簠开始学汉隶,然后朱彝尊等人承续研究,汉隶才在清代得以复兴。钱泳为何这么说?因为在清代以前,人们学隶书不一定直学汉碑,比如唐隶,再比如今天能够见到的元明赵孟頫、文徵明等书家的隶书(接近楷书的体势),也与汉碑的气象相差甚远。直到清代,金石学兴起,书家的眼界始复古汉碑气象。
文徵明隶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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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郑簠,书艺君过去已经专门讲过,可参见文章《这隶书,你觉得如何?》《清代隶书“琅琊榜”,谁第一?》。今天,我们专门讲讲后者——清初重要的词人、金石学家、书法家、史学家、藏书家朱彝尊。
朱彝尊像,二指执笔
朱彝尊(1629-1709),生于明崇祯二年,王朝之末、即将更迭,是一个典型的乱世。17岁登基的崇祯帝,面对一个内乱外患、风雨飘摇的烂摊子,有心振兴,却无力回天。1644年,明朝灭亡,此时年仅15岁的朱彝尊,除了姓氏还诉说着祖上昔日的显赫辉煌外——曾祖朱国祚,明代大学士,官至太子太傅,副国级高官,曾任会试总裁,选拔出倪元璐、黄道周等一批名士,于1624年卒——就只剩下家道没落、荒年乏食的窘迫处境了。
生逢乱世,他的前半生挺不容易,年幼时到伯父家当过继嗣子,成年后又到岳父家当上门女婿。所幸,朱氏诗礼传家的读书传统代代相承,一生清廉的曾祖虽未留下物产,却留下了更珍贵的精神遗产,使他能够在贫微清寒的家境中受到良好教育,这就是家学渊源的重要性。加之,朱家与其对门的项家世代联姻,也为朱彝尊在学业和艺术上提供了很大便利,因为,这里的项家,其代表人物就是鼎鼎大名的收藏家项元汴(字子京)。据说,项元汴的天籁阁藏品总数,接近民国初年故宫博物院藏品的一半,真是藏可敌国啊!
南宋朱胜非《向过帖》,右上角印“子京”“天籁阁”,左下方印“项子京家珍藏”。像这样标明项元汴家藏的珍品,你还见过多少?
很多年后,朱彝尊回忆当初在项家天籁阁时的景象,诗叹:
阿侬旧住韭溪北,天籁阁中曾数过。
记得千金纨扇册,童时一日几摩挲。
乖乖!价值千金的古人作画的纨扇,他童年时在天籁阁就拿在手中当一般扇子把玩取凉!项家天籁阁给幼年的朱彝尊带来了多大受益,今天我们已很难推测,但起码为他营造了一个很好的氛围,开阔了他的眼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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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为什么要先挖朱彝尊的身世?因为,每一个成功者的背后,都有其非比寻常的家世背景。如果今天你没有,那么,你只能通过非比寻常的努力,来为自己和后代积累这种家世背景。
正是在上面所述的家学渊源、时风引领和时代背景共同作用下,朱彝尊走上了一条笃学汉碑的光明之路。
我们先来看看他的隶书作品:
这是隶书李白《春夜宴桃李园序》,一反元明隶书别扭的楷书体势,用笔沉厚而不失飘逸,结体端庄而肃穆,颇有汉碑的正大典雅气象。后来的清隶名家桂馥等人,学的就是这一路,但比起朱彝尊更平时、更雄厚。
这件隶书对联显然取法《曹全碑》,用笔轻逸,结体舒展。一些方笔的结构,也颇有乙瑛、礼器的影子,总体上恪守汉隶笔意,波磔自然,没有强努硬挑,书风温文尔雅、古意盎然。
朱彝尊等人在隶书上的造诣,标志这清代隶书对金石碑刻的取法进入了新阶段,从此,隶书走上了恢宏的复兴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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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我们是站在书法的角度来描写朱彝尊的,但实际上,他更大的成就在诗词文学上。
他是“浙西词派”的创始人,领衔康雍乾三代词坛。他批评明代的词气格卑弱、语言浮薄,于是标举清空、醇雅以矫之,特别推崇南宋词,如格律派词人姜夔、张炎等,认为“世人言词,必称北宋,然词至南宋始极其工,至宋季而始极其变。姜尧章氏(姜夔)最为杰出”。当然,这只是一家之言、一派之言,正如他批评明词,后来的人也批评他的浙西词派,认为“意旨枯寂”。北宋词之境界,岂是南宋词可以比的?他有《曝书亭词》《江湖载酒集》《词综》传世,还有婉约派代表词集《静志居琴趣》,据说是“偷情妻妹”而作。
朱彝尊隶书米芾诗
不过,他也倒长情。他的妻妹冯寿常后来婚姻不幸,33岁便郁郁而终。之后,朱彝尊一生都在怀念她,写下了《风怀二百韵》和前面提到的代表词集《静志居琴趣》,其中“静志”就是冯寿常的小字。苏东坡《江城子》够长情了。元稹的“曾经沧桑难为水”也令人唏嘘,只是他写罢之后没多久便另觅新欢。只有朱彝尊,用整整两卷词集去怀念一个女子。这在当时颇有伤风化,即使今天也会见唾于众人,他的朋友劝他,如果删掉“风怀诗”,凭他的学问地位,日后或能配享孔庙。朱彝尊呢?他当然没删,“宁不入孔庙,也不删风怀”。
而所谓“偷情”,其实也仅限于“情”。虽然两情相悦,但最终发乎情止乎礼。后来,朱彝尊作词《桂殿秋》回忆当初时光:
思往事,渡江干,青蛾低映越山看。 共眠一舸听秋雨,小簟轻衾各自寒。
“共眠一舸”,郎情妾意同船共眠,危险了,要出事。但话锋一转,“小簟轻衾各自寒”,虽然同船共眠,但没有亲近,只有各受各寒。“寒”字也颇有意味:秋雨时节,用一个“凉”字足矣,何况情人同船,内中热情,但诗人却偏说寒,于是这寒就有了更深的意味,诚非常人所能体味啊。
他的诗,与当时名家王士祯齐名,并称“南朱北王”。他的诗,总体讲,有学者气,重典雅,但缺乏才气。有的诗人,如曹子建、王勃、李白、李贺是天才,才气逼人,诗作喷薄而出,但朱彝尊显然不在此列,他的诗缺乏才子诗人那种奔放、激荡的情怀,这或许是天赋性情使然,也或许可以说明他与妻妹的情何以能止乎礼了……
朱彝尊的前半生挺不易,但后半生却挺不错。朝代更迭之后,朱彝尊应诏赴考,于康熙十八年举博学鸿词科,授翰林院检讨,修《明史》。作为明代人,却当了清朝官,好在不算如王铎一般的“贰臣”,虽然也受到一些朋友的奚落挖苦,但生活上得到极大改善,为个人艺术事业的成就也提供了平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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