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从文是享誉世界的作家,也是文物研究专家。他一生中反复阅读《史记》,说“这个书帮助我极多”。
五四运动那年,在湘西芷江一所已停办学校的图书室,十六七岁的沈从文第一次接触《史记》。让他印象最深的是书中那些游侠刺客,“照例慷慨而负气,轻生而行义,拯人于患难之际而不求报施,比士大夫犹高一着”。1922年,沈从文初到北平,无学校能进,无工作可做。冬天屋里没有火炉,他就裹在被窝里,读随身带来的那本《史记》。他后来在《〈沈从文小说选集〉题记》中回忆:“身边唯一师傅是一部《史记》……我得到极多有益的启发,学会了叙事抒情的基本知识……”沈从文读《史记》,颇有心得:“《史记》列传中写人,着笔不多,二千年来还如一幅幅肖像画,个性鲜明,神情逼真。重要处且常是三言两语即交代清楚毫不黏滞,而得到准确生动效果,所谓大手笔是也。” 抗战期间,沈从文在西南联大授课时,就经常跟学生讲“要贴到人物来写”,即无论叙述的语言,还是人物话语,都要符合人物的身份和个性。在1930年与人合著出版的《中国小说史》中,沈从文对《史记》极为推崇:“他(司马迁)写的列传皆有唐人短篇小说的精神,在文学技术上,含蓄与经济,比唐人小说似乎还更像小说。”
他自己的小说创作,深得《史记》笔法之神韵。文学评论家夏志清称,沈从文是“中国现代文学中最伟大的印象主义者”,认为他能不着痕迹,轻轻几笔就把一个景色的深邃,或者人类微妙的情感勾画出来。1952年初,沈从文在四川内江乡下参加土改。一天夜里,他通宵挑灯读《史记》。“过去我受《史记》影响深,先还是以为从文笔方面,从所叙人物方法方面有启发,现在才明白主要还是作者本身种种影响多”,他在给妻子张兆和的家书中写道,“作者生命是有分量的,是成熟的。这分量或成熟,又都是和痛苦忧患相关,不仅仅是积学而来的!”沈从文认识到,司马迁对于历史、人生的“痛苦忧患”意识,已经深刻影响了自己作品中的情感表达。他的知己密友朱光潜曾撰文指出,《边城》有“一股沉忧隐痛”。其实不止《边城》,沈从文大部分小说,在清新故事的背后,均或多或少蕴含着一缕忧伤与悲痛的情绪。沈从文夜读《史记》,还有更大的收获——于知命之年,领悟到“中国历史一部分……如从历史人物作较深入分析,我们会明白,它的成长大多就是和寂寞分不开的”,伟大的事业往往从寂寞辛苦中来。于是,他数十年埋头文物研究,结出了《中国古代服饰研究》等令人惊叹的学术硕果。读书当读经典,而经典的意义就在于常读常新。借用沈从文《致布德》信中的一句话:“你值得去把《史记》好好的读一读,里面实在可以得到些东西。”(改编自2021年4月14日《语言文字报》文章《沈从文读〈史记〉》;作者:重庆市石柱县政府办公室工作人员/刘浪;图片来自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