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唐有这样一个男子,样貌极丑,文才却是甚好。
文才极好,可又屡试不第,甘之若饴地当着科考第一枪手。
科考之余,他还喜欢眠宿花柳,做侧艳之词,留下有才无行的臭名。
再加上他本就恃才傲物,放浪形骸,得罪过权贵,惹怒过皇帝,故一生潦倒落魄。
就这样官场上失意,情场上却是春风得意,历史的风尘里一直流传着晚唐才女对他的痴心绝恋,掩不尽的浪漫与风流。
这个人,就是温庭筠。而这个才女,就是比他小了33岁的鱼玄机,是徒弟,也是知己。
终究,这份忘念虐恋,止于温庭筠的清醒与克制,将爱徒介绍给了当朝状元李亿。
只可惜所托非人,被正妻赶出家门后的鱼幼薇,一入道观,从此染尽风尘。
而后因为妒杀女婢绿翘而身陷囹圄,处以腰斩,刹那芳华,定格在永远的27岁。
这样的才子佳人,这般的爱恨纠葛,让我们每次重温庭筠的花间词时,总会唏嘘不已。
虽然温庭筠笔下的闺怨情深,少不了怀才不遇的寄托,也大都与鱼玄机无涉,但我们总情不自禁地带入两个人的温柔旧梦。
甚至,在这抹幽梦里,读出人生的孤独与无奈:在希望中失望,在绝望中无望,最终孑然一身,孤独飘去。
1.人生的等待永无止尽,只为风月情浓,情有独钟
梳洗罢,独倚望江楼。过尽千帆皆不是,斜晖脉脉水悠悠。肠断白蘋洲。
—唐· 温庭筠《望江南·梳洗罢》
这首词正如词牌名所言,望江南,望不尽的思君不归,望不断的思妇情深。
这位深闺女子,为了迎接心上人的到来,精心梳妆,独望江楼。这样的日子,不知道重复了多少次,等待了多少天。
想必最初的时候也是满怀欣喜,画上精致的妆容,小山重叠,鬓云腮雪;穿上新绣的罗襦,鹧鸪成双,花面交映。
可她倚楼凝望,朝朝暮暮,看着千帆过尽,却始终没有一叶扁舟载着自己那心爱的男子归来。
于是,希望化成了失望,满心的柔情与思愁,都化作了夕阳西下几时回里的斜晖脉脉、碧水悠悠。从此,肝肠寸断,尽在昔日相会赠别的白蘋洲,渺渺又茫茫。
这样的望穿秋水,是朝朝暮暮,也是岁岁年年。失望与希望不断交织,懒起画蛾眉,弄妆梳洗迟。渴望与守望相互纠缠,过尽千帆皆不是,斜晖脉脉水悠悠。
这样的等待,鱼玄机或许也曾一片芳心付飞卿。可惜温飞卿静默无语,转身就为她觅得状元郎李亿,已是宣告了拒绝。
从此,鱼玄机的江楼独望,尽付李亿,“江南江北愁望,相思相忆空吟。”
千帆过尽,也只为李亿,“忆君心似西江水,日夜东流无歇时。”
这种一转身即天涯的遗恨,终究化作了江楼独望、碧水东流,痴心各付。此去经年,师徒二人的生命,也仅剩下诗词里的这一点交集。
这就是温庭筠笔下的等待,寥寥27字,写尽等待里的百转千回。人生本就是一场场的等待,在希望中失望,又在失望中渴望,纵使肝肠寸断,也在所不惜。
年少的时候读这首词,看到的只是无尽的等待与无穷失望。人到中年后再读,却惊觉过尽千帆、情有独钟是怎样的坚韧与忠贞。
2.人生的希望不断落空,从此冷暖自知,悲喜自渡
千万恨,恨极在天涯。山月不知心里事,水风空落眼前花,摇曳碧云斜。
—唐· 温庭筠《梦江南·千万恨》
这首《梦江南》,依然词如其名,思君不至,美梦成空。
起笔极重,千愁万恨,尽在山长水阔、海角天涯,那个久久不至的归人。
就当我们以为满腔愁恨要浓墨重彩的时候,温飞卿只是轻描淡写地诉说,山间明月,却不知道我心底的幽幽情思。
终究清风拂过,吹皱水面一池涟漪,也吹乱落红无数,凋零空自知。不知不觉间,已是碧云摇曳,明月初斜。
就这样收笔极轻,仿佛失望到尽头,就成了一种绝望与无望,有恨无人知,美梦转成空。
终究,那些过尽千帆皆不是的等待,让深闺里的女子明白,有些人不会踏月而来,有些情注定不会有回应。
山月不知心底事,我们又何曾知晓水风空落眼前花。风月无边,流水落花,爱恨纠葛,都不过是在各自的世界,各自凄迷,各自憔悴。
就像鱼玄机在寒冬的深夜,曾忍不住《冬夜寄温飞卿》:
疏散未闲终遂愿,盛衰空见本来心。
幽栖莫定梧桐处,暮雀啾啾空绕林。
这样的芳心暗许,无枝可依,注定了是一场空。
而后成为李亿爱妾,“后爱衰下山,隶咸宜观为女道士”,鱼玄机终于看透世间情爱,“易求无价宝,难得有心郎。”
从此,本是抱朴含真的清净之地,却让鱼玄机演绎成烟柳风月之所。得不到的爱,忘不掉的人,不如就这样放浪形骸,颠倒红尘。
终究,鱼玄机没有明了老师温庭筠笔下的“山月不知心里事,水风空落眼前花”,那是希望落空后的悲喜自渡,而不是玩弄风月的自甘堕落。
人间世事,本就是由数不尽的等待与失望组成,有多少心怀期待,就有多少事与愿违。
过尽千帆皆不是,翻山越岭无人待,这就是人生的常态。倘若每一次希望落空,都要用一场放纵来宣泄,生命能经几番折。
就像年少的时候只关注“千万恨,恨极在天涯”,总以为人生就应该快意恩仇,有求必应。
可如今涉世已深,终究明了“山月不知心里事,水风空落眼前花”,不过冷暖自知、悲喜自渡。
诚如温庭筠,一生才高累身,落魄潦倒,也在自己沉迷的笔墨风月里,尽情地编织出一份诗意。在水晶帘、颇黎枕和鸳鸯锦里,大笔一挥,成为花间词的鼻祖。
终究历史风尘吹过,我们记住了过尽千帆皆不是的等待与坚守,记住了山月不知心里事的失望与落空,也记住了水风空落眼前花的看透与放下。
至于与鱼玄机的那些爱恨,已是人事两茫茫,让人忍不住吟唱:
鸡声茅店月,人迹板桥霜。
江上柳如烟,雁飞残月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