芸裳:中国古代文学研究生
专注古诗文20年
01.
在我小时候,一年只过两个节日,一个是春节,一个是中秋。
每年,也只有在春节的时候才有新衣服穿。由于兄妹众多、家境贫寒,平时穿的衣服都是姐姐的旧衣服或者亲戚家给的。
八月十五,天还不亮,哥哥就爬到树上,趁鸡还在睡梦中,一把将它抓住,然后烧水、拔毛,来纪念一年一度的中秋佳节。这也是一年中,唯一一次吃鸡的机会。春天买的鸡仔,此时正肥。
除了这两个节日,还有冬至,中午吃一顿饺子。
那时,我就在想,为什么不能多几个节日呢?
后来长大,读了很多书,才知道,我们的祖先其实创造了很多美好的节日:春节、立春、人日、元宵、寒食、清明、上巳、花朝、端午、夏至、七夕、中秋、重阳、冬至、腊日、除夕……
一年三百六十日,美好的节日应接不暇。古人没有星期制度,所以不会周六、周日休息。
他们选择在这些节日里休息,据史学家吴钩的研究,宋代一年有113天假期,和我们现在差不多。
02.
古代的清明节之前还有个寒食节。寒食节在冬至后的第105天,大概就是清明前一天或前两天。宋代寒食节放假七天,清明放假一天,是一个难得的黄金周。
其实,在古代,清明节,除了祭祖,还有很多文娱活动。古人以节日提醒人们敬畏生命,即便是以哀悼死者为主题的清明,也不是只有悲伤。
或许,古人早就明白,生命没有绝对的静止,我们向死而生,而死亡也蕴含着新生。
到郊外扫墓,只要不是祭奠刚去世的亲人,大都不会引起深切的悲痛,有时,还兼有踏青赏春的性质。
清明节前后,大地春回,草绿花红,正是赏春的好时候。所以,孟浩然说的“花落草齐生,莺飞蝶双戏(《清明即事》)”;万俟咏说的“见梨花初带夜月,海棠半含朝雨(《清明应制》)”;还有黄庭坚说的“佳节清明桃李笑(《清明》)”,都是对这个时候自然风物的如实描绘。
古代的诗人大多是文雅之士,在节日里,不管喜乐,他们总喜欢作诗纪念一下。从吟咏清明的诗篇中,我们就能对古人的活动窥探一二。
03.
古代交通不便,行路悠悠,若是恰逢节日,更添羁旅之愁。十年一觉扬州梦、一生衣食无忧的杜牧在清明行路时,也会产生“欲断魂”的愁绪。“借问酒家何处有,牧童遥指杏花村”。所以,他需要用酒来消除羁旅的疲惫。
若生于太平盛世,家中又无新丧祭祀,这样的清明,便是郊游的好日子。著名词人柳永就有一首词,描写了北宋真宗、仁宗年间,人们在清明节踏春郊游的盛况:
拆桐花烂漫,乍疏雨、洗清明。
正艳杏烧林,缃桃绣野,芳景如屏。
倾城,尽寻胜去,
骤雕鞍绀gàn幰xiǎn出郊坰jiōng。
风暖繁弦脆管,万家竞奏新声。
盈盈,斗草踏青。
人艳冶,递逢迎。
向路旁往往,遗簪堕珥,珠翠纵横。
欢情,对佳丽地,
信金罍【léi,古代盛酒或水的器具】罄竭玉山倾。
拼却明朝永日,画堂一枕春酲。
出自宋代柳永《木兰花慢》
从柳永的描述中,我们知道,这是一场盛大的春游活动。
烂漫的桐花,刚被一场春雨洗过。整个郊外,到处都是清新明丽的景象。艳丽的红杏林犹如燃烧的火焰,浅红色的桃花装扮着郊野,美丽的景色像是画屏里的画。
踏青的人们倾城而出,纵马驾车奔向远郊。暖风中吹来阵阵繁密清脆的管弦乐声,千家万户竞相奏起新颖美妙的音乐。
在佳丽如云的远郊,盛装的美女遍布四野,少女们采花斗草,艳丽妖冶的歌女不停地招呼。人们纵情畅饮,大有今朝不醉不归的态势。
柳永笔下的清明,不但是欢乐无比的春游,也继承了上巳节男女自由择偶的传统,是为少男少女情爱滋生提供契机的好日子。
此外,唐代温庭筠的《清明日》“清娥画扇中,春树郁金红。出犯繁花露,归穿弱柳风”也同样描写了人们踏青的喜悦。
除了踏青郊游,对于一些富贵人家,歌舞管弦在清明节也不会停歇。“独绕回廊行复歇,遥听弦管暗看花(《清明夜》)”这是白居易描写的一个刺史家里歌舞升平的清明之夜。
一些文雅之士,也会在请明日设宴聚会。唐代祖咏的《清明宴司勋刘郎中别业》描述的就是清明节这天,几个人在皇帝的亲信刘司勋别墅里聚会的场景:
田家复近臣,行乐不违亲。
霁日园林好,清明烟火新。
以文常会友,唯德自成邻。
池照窗阴晚,杯香药味春。
檐前花覆地,竹外鸟窥人。
何必桃源里,深居作隐沦。
雨过天晴的清明,刘司勋家的园林里景致更加幽美,房前落花满地,竹丛里飞鸟相和,客人们在此集会,到晚上才尽兴而去。日暮十分,阳光反照进水池里,客人们杯中的春酒带着药的香味。
04.
节日的设置本来就是对生命的敬畏与思考,思想深邃的诗人,也会在清明节这天,写出充满哲理的诗篇。
宋代大思想家程颢就在《郊行即事》中表达了他对生命的思考:“莫辞盏酒十分醉,只恐风花一片飞。况是清明好天气,不妨游衍莫忘归”。
面对渐飘渐远的落花,诗人想到了时间的珍贵,想到了聚少离多的世事,更想到了朋友。他认为人生中会有的事物、情感,也终究有一天会烟消云散,好高骛远不如抓住眼前,珍惜今天所有的美好就是珍惜了自己的一生。
经过朝廷对元祐党人的打击,黄庭坚仿佛对人生、对功名看淡了很多:“贤愚千载知谁是,满眼蓬蒿共一丘(黄庭坚《清明》)”。
不管是贤者还是平庸之辈,千年之后又有谁知道呢?最后留在世间的只不过是满目乱蓬的野草而已。
虽然黄庭坚的这种思想有些消极。但是对于精神焦虑的现代人,未尝不是一剂良药。当我们难以承受巨大精神压力时,不妨读一读这些诗歌,放一放追名逐利之心。也许,把人生看得淡一些,快乐也就多了一些。
05.
读着古人吟咏佳节的诗歌,越发使我怀念我们那些已经消失或正在消失的节日。好在近年来,有传统文化复兴的迹象,我们的民族自信、文化自信越来越得到加强,再也没有了前些年对西方节日趋之若鹜的景象。
希望有一日,我们能恢复大部分的传统节日,让那些美好的节日,重返人间,让我们的心灵在那些佳节里得到休憩,让一年四季,翩跹而至的节日装点我们的生活!
本文作者:芸裳
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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