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个风和丽日的时节,我回到了久违的乡下老家看望父母亲。
家,还是从前的家,只是父亲老了。我上前握住他那饱蘸岁月沧桑布满老年斑的手,父亲半晌没说句话,欲言又止。我说:“我们条件都好了,爸,你不要再省吃俭用,要什么只管说。”末了,父亲压低声音:“我想要枚金戒指。”
父亲的话让我愣住了,想起了从前的一件往事——
那年,我女儿姣姣读学前班了,他很疼爱孙女,负责接送。记得有次姣姣过生日,父亲送她上学后,又拿着扫把等工具清扫垃圾去了。晚上回来后,他把一个用纸包了又包的东西放在孙女手里:“这是爷爷送给你的生日礼物,长大后记得做成戒指给爷爷戴上哦。”姣姣打开一看,竟是一块金灿灿的、土豆大的石头,她立马把它扔得老远,哭着说:“爷爷是骗子,我不要!”父亲眼眶湿润了。原来,这是父亲在单位院子里做清洁工搞卫生时,其它垃圾和石块都被父亲一铲一铲地装上车,拉走了。唯一这金灿灿的石头,是父亲左挑右选留下的。这是他花了一整天时间,从垃圾堆里找到的一块像金子一样的石头,父亲有点自我解嘲地笑道:“你不要,我捡起。”
现在,父亲要的不是石头,而是金戒指!
“我与泥土和石头打了一辈子交道,却不知道它们有多大作用?”父亲喝了一口茶后,露出一脸凝重。
是啊,父亲在这片土地上耕耘了一辈子,也苦了一辈子。听着父亲颇具哲理的话,我仿佛看到他那日夜为我们操劳的清瘦身影——
父亲10岁时,爷爷35岁,家里那艘养家糊口的货船在永州被日军炮弹炸击中沉入河底,人也炸伤,不久,爷爷病逝,随后奶奶改嫁,父亲苦不堪言。
自从我懂事起,父亲对自己的刻薄已经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有次,我从向阳桥县一中步行回家,走到村里的青草田园时,冷清的田园已笼罩在如银如霜的月色里。朦胧中,我发现前面刚翻转的土地里有个熟悉的身影在挪动,仔细一看,是父亲,他正蹲在自家土里,把生白萝卜往嘴里填!冷月下,望着父亲那消瘦身影和嘴角旁滚下的白萝卜汁,我似万箭穿心,我哭了。当父亲看清我后,把我瘦小的身子紧紧抱在怀里……我忽然觉得脖子后面热乎乎的,用手一摸,啊,父亲也哭了。
父亲一向劳苦,宁肯苦自己,也不会苦孩子。在集体制时期,有次,生产队出工挖塘泥,中午队里统一开餐,父亲吃了一口,觉得这饭菜好过家里几倍,便悄悄地把自己一份带回家,他自己饿着肚皮继续挑塘泥。我们兄弟姊妹大饱口福,高兴了好长一阵子。
包产到户后,父亲更是放开手脚大干。记得有次“双抢”,为了抢时间,抢天气,晚上回家匆忙扒完几口饭后,父亲就拿着锄头来到田间,硬是一通宵用一双手一双脚把那丘田翻了个底朝天。平时,父亲睁开眼就劳作,像蚂蚱一样蹦跶不息。
“建儿,喝口茶。”此时母亲递给我一杯凉茶,笑着说,“你爸常想念你们,又怕影响你们的工作,他想买枚金戒指戴在身上,也好有个念想……”
我突然间明白了父亲戴戒指的全部意义。他别的不图,虽没见过石头是怎样变成金子,但他只想看看这石头变成金子后,到底有多贵重。父亲一生极为低调,即使在解放战争年代,他在部队,出生入死,保家卫国,并立了二等功,也很少向我们提起。转业后,他放弃城里优越工作,回到家乡当农民。他总是告诫我们:“要为国家着想,当工人当农民都光荣。”他爱儿女,希望儿女平安幸福,他更爱国家,希望国家富裕强大,希望国家、儿女像金戒指一样,成为永不分离的整体。人老了总有去的那一天,只要那个象征着美好的金戒指在。
夕阳西下,我们要返回了。妻子从包里拿出一枚金光闪闪的金戒指,我一怔,妻笑着:“给父亲戴上。”此时我蓦地想起,刚才妻子拿着包去附近商店的一举一动……望着妻子那春天般的笑脸,我双手接过这浓浓的亲情做成的金戒指,轻轻地戴在父亲手指上,顿时,父亲那早已沟壑纵横沧桑的脸上被笑容涨满了。父亲攥着我的手,久久不愿放下:“你瘦了,要注意身体!”听着腰驼背弯的父亲的声声叮咛,我心头便热泪滚滚:父亲啊,不管儿女在何方,您总是牵挂于心里,您戴的哪是枚金戒指?分明是藏在您内心深处那份对儿女深沉而厚重的父爱!
我启动汽车,大地洒下一片金色,阳光温柔地照在我们身上,暖融融的。
此文2017.7.13发表于《衡阳晚报》
作者简介:贺楚建,男,湖南衡南县人,中国散文学会会员。爱好散文创作,已于报刊杂志和网络发表作品数十篇。喜欢把生活中的点点滴滴组成一句句蜿蜒曲折的文字,只求能充实自己,温暖他人,不求名利,唯愿安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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