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州常年青山如黛,嫩绿长溪,季节变化除了用气温来衡量外,不是特别分明。一年四季看到头,很容易产生审美疲劳。但不能因此忽略广州的春天。其实,每到春天,这座城就“别是一般滋味在心头”。
春的“滋味”最先从广州的一山一水里散发出来。“春风十里柔情”,在白云山上漫漫拂过,草木打起了精神,泥土放松了身心,山一下子丰盈了灵动了。一夜间,草木和泥土的味道遍布羊城。人们溯源而上,登高望远,尽享“羊城第一秀”的美景。而珠江呢,“昨夜江边春水生,艨艟巨舰一毛轻”,江水的脚步变得厚重了有力了,开始不知疲惫的撒丫子跑,一波跟着一波闹腾着。细细看,端庄的白天鹅宾馆在江里、时尚的小蛮腰在江里、千姿百态的桥在江里,高矮胖瘦的楼房、熙熙攘攘的人群都在江里,刹那间,仿佛整个城都在这春水中沐浴着,荡涤尘埃,洗去烦忧,浑身上下散发着清新的味道,用最洒脱的姿势拥抱着春天。
广州是有名的花城。春天的味道自然少不了花的芳香。“春风春雨花经眼”,城里城外“你不让我,我不让你,都开满了花赶趟儿。红的像火,粉的像霞,白的像雪。”每朵花都是刚冒出来一样,花瓣淋露,嫩蕊沾粉,让人不禁读出那句“一朵花里一座天堂”。花的香味在人们心头上的小池塘一圈圈的打着转,漾起片片涟漪。想想看,清早起床,呼吸的不仅是新鲜的空气还有不知何处传来的隐隐桂花香;中午在办公室看看书,楼下小花坛的茉莉“悉清芬郁烈”跃然纸上;下班回家,天桥上一簇紧挨一簇的簕杜鹃开得正旺,用清幽淡雅的香气慰藉劳累一天的心灵;晚饭后到公园走走,园内太多叫不上名字的花花草草,有的抱团怒放,组成一小片花海,芬芳轻涌,有的一枝独放,甚至挤在杂草中顽强露个头,天生带着可人劲儿,它们各占一隅,不分高低贵贱,一心一意经营着自己的天地,争先恐后的向游人报着春讯,哪怕人们那么斜瞥一眼,都会昂首挺胸的神气半天。
这里,特别想说说木棉花。“几树半天红似染,居人云是木棉花。”木棉花是广州市的市花,五片拥有强劲曲线的花瓣,包围一束绵密的黄色花蕊,收束于紧实的花托,一朵朵都有小碗那么大。木棉花香很淡,由于长在高枝上,在树下很难闻到香气,捧在手上时,才会发现木棉花有淡淡的甜香味,味道不妖娆不浓烈,不做作不张扬,非常亲和。“参天古干争盘拿,花时无叶何纷葩。”木棉树是一种很奇特的树,虽然满树红花,却很难找到绿叶。它总是抓紧在冬天落叶,春天开花,花谢后再长叶。在大自然中,很多开花的植物,它们尽管枝叶未能与花儿相守一生,但也有交集,而木棉呢?是花朵与绿叶两时相现,未曾映衬,却各自美丽。越秀陵园西路上种了一排木棉。每到春天,一朵朵花瓣挺立在干枯的枝上,宛若一颗颗红星在凌空漫舞,血性、罡气喷薄而出,这股桀骜不驯的劲儿让人折服!我在木棉树下驻足良久,触摸粗糙苍老的树干,仰望红艳倔强的花朵。突然,一朵花坠落,“啪”的一下,落地有声。我心中一颤,生怕这朵花被摔疼了,焦急的把花瓣捧在手心,才发现,这朵花是花托着地,花房花蕊没有任何损伤,还是一样的高傲美丽。我不禁慨叹,木棉是对生命的礼赞,用平凡无奇的身躯,擎起一个个希望的火种,花朵绽开时独放异彩,逝去时也不改性子,带着铮铮骨气和终生淡雅的味道奔向大地,化为泥土。
广州的春天还有一种味道,是落叶的“愁”滋味。广州城里有很多榕树,树冠如同大伞,左右接连,把道路遮的严严实实。一夜春风春雨,北方是“燕草如碧丝,秦桑低绿枝”,广州种植榕树的大街小巷却是落叶纷飞。很多人初来乍到,看着满地黄叶,百思不得其解,真以为春秋倒置。原来,冬天温度低,树木水分较少,仅能维持旧叶常绿,进入春天,气候变暖,树木开始吸收水分,旧叶完成了使命,就会变黄变枯,继而掉落。人们看着“无边落木萧萧下”,心中免不了有些感伤。其实,大可不必,顺着春风望过去,榕树早已吐露新芽,长出绿叶,嫩绿嫩绿的,“那么多的绿叶,一簇堆在另一簇上面,不留一点儿缝隙。那翠绿的颜色,明亮地照耀着我们的眼睛,似乎每一片绿叶上都有一个新的生命在颤动。”
广州春天的味道不仅在自然中,还在人身上。老广的味道最足了。他们客厅里阳台上摆满了鲜花,春一来,自然是满身花香;早晨煲的汤刚刚开锅,一股股热气冒出来,汤的鲜味劈头盖脸袭过来;春天的空气特别潮湿,“回南天”潮呼呼汗涔涔的味怎么都藏不住,等等。夹杂着这几种味道,他们乐呵呵的走入春天,有的背着手抽着烟,慢悠悠的在骑楼下闲逛;有的搬一把藤椅,前后悠着晒太阳,不紧不慢的互相“倾计”;有的扯开了嗓子,来上几句粤剧唱腔,藏了一冬的喉咙润了,气息明显不同了,唱出了春芽破土的力量。姑娘们完全忽略了小小的春寒,衣服变薄了,裙子变短了,挎着包扭着腰,花枝招展,“浪”味出来了。小商小贩们雪藏了一冬,又开始推着小车子、挎着小包裹,重新占据了春天的街头巷尾。他们边躲着城管,边拢着客人,一本正经的用夹杂乡音的普通话经营着小生意,这其中有来自五湖四海的乡土味。
街边那些老牌的甜品店更热闹了。冬天,人们大多瑟缩着肩膀,打上两碗就往家里跑。到了春天就不同了,人们有说有笑的排着队,好不容易端出来两碗甜品,非得找个小凳子小桌子,你挤我我挤你的凑热闹坐下来。人们都拿起小勺子,一口一口的细细品着,那专注、满足的表情连着一股股的甜味,弯弯绕绕的钻到了心里头。我相信,这甜味,大多都来自春天。城郊也耐不住寂寞,“堤上游人逐画船,拍堤春水四垂天。”人们不嫌山高路远,纷纷来到郊外,划小船、放风筝、摘草莓、看油菜花,再来一顿野炊,可谓是秀色可餐、美味佳肴啊!
说了那么多,一转眼的功夫,夕阳西下。近处的城,远处的山,在春光里闹腾了一整天,毫无倦意,倒是意犹未尽。“为君持酒劝斜阳,且向花间留晚照。”来,邀上三五好友,就着春的美味喝一杯吧!
醉了,道一句“幸遇三杯酒好,况逢一朵花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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