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看到我的老师发了一条消息,心里很不是滋味。无尽的伤悲像暗夜的云,在没有边际的天空中翻滚。她说:
黎明静悄悄的,心,却兵荒马乱——今天是12月1号,我的小区封控的第九天了,也是我熬过的彻夜难眠的第八个夜晚……家里除了太阳能冻了不能正常使用,其他都运转正常:上午上门核酸,下午查询报告,备课上课,试卷批改……小区的邻居包括我,从昨天开始有些躁动,抱怨做核酸时上门签字不安全,抱怨小区没有病例却一直被封控不能进出……与我而言更多的是矫情:老伴儿从23号可谓净身出户至今不能回家,不知道血压是否正常?大宝学校也偶有病例让我担心,前天看了一些方仓视频一下子破防了……
老师教化学,是我高中班主任。她教我的时候,应该不到三十岁,算是非常年轻的班主任了。光阴似箭,这一箭射出了二十年。任何一个成年人的年龄加上二十这个数字,恐怕算出来的结果都是令人唏嘘的。一晃二十年过去了,我已在离家两千公里的岭南安家落户,老师还在小县城的三尺讲台上默默耕耘。
回想当年的高中生活,怎是一个苦字了得。坐在课室内,放眼望去,每个学生都是小镇做题家。老师幽幽的眼神常常在教室门上一扇方正的小玻璃窗上闪现,更是让我们压力倍增。未来何去何从,都靠这三年。老师非常知道我们的苦也理解我们的苦。其实,老师也苦,起早贪黑的跟我们一起奋斗。三年又三年,一届又一届。三年过后学生离开了,但是老师依旧坚守。当班主任的老师更苦,一面要教我们知识,一面还要给我们疏导心理苦闷。我记得老师那时最常说的一句话是:过去属于死神,未来才是鲜活的。
老师说的非常有道理,高中生活的苦,终究会像死神一样渐行渐远,鲜活的未来正在向我们走近。
毕业后,一别十几年,我才见老师一面。谁的成长能离开老师?老师给我太多关怀,我却如此冷漠。俗话说,师徒如父子。为此,我常自责我的不忠不孝。见到老师的时候,我特别激动,相谈甚欢。人生在无际的光阴中行走,学生永远走不出老师的目光。在她面前,我还是那个无知的少年。离别之际,我跟老师说,我一直记得您的那句话:过去属于死神,未来才是鲜活的。那一刻,老师像忘了这句话一样,陷入沉思。
我非常理解老师在封控中的感触。我该怎么安慰她?我一时捉襟见肘。我只是故作欣喜的跟老师说广州的防疫政策发生了很大变化,一切都在好转,再坚持一下,一定会好起来。老师也回应了我。我们彼此祝福,并很快结束了对话。
我合上手机,望向远方家的方向。正值寒冬,在冰天雪地之中,疫情之下的封控生活该是多么的艰难。我又看了一遍老师说的那些话,我甚至一度陷入她的担忧中——三口人分隔三地,虽不是战乱中的下落不明,但对彼此的情况是无比的牵肠挂肚。高中的教学任务向来很重,完全是应试教育,老师要登台授课、组织考试还要不断的总结讲评,工作量很大,神经也时常绷得紧紧的。工作累、防疫难、思念苦,各种不适都在牵扯人心。
我到底该怎么劝慰老师,我感觉很无力很无助。我最想对老师说的就是她讲的那句话,过去属于死神,未来才是鲜活的。我大致表达了这个意思,但我没有把这句话原封不动的说出口。我怕老师笑我“以牙还牙”或是“睚眦必报”,我也怕老师笑我弄巧成拙。但我思来想去,似乎没有哪句话更能慰藉当下风尘。
斗转星移,时间的脚步始终向前,一刻不停。但回望那些逝去的时光,它们建构成了历史长河。这条河流很长很宽,过去的一切都在其中“捶胸顿足”。看看,这过去的一切纵是“捶胸顿足”又能如何,它们是死神,它们没有了生命,它们只能在我们的梦魇、冥想或是记忆中短暂的苟且复活。过去死了,那里有数不清的悲欢离合,它们在飘逝,在远走高飞。我们送走了过去,终究会迎来未来。未来不可知,正因不可知,它才是如此的鲜活、如此的诱人、如此的让我们深入其中。
在时光面前,人是渺小的。时代也属于时光的范畴。“时代中的一粒灰,落在个人那里,可能就是一座山。而我们偏偏处在一个尘土飞扬的时代之中。”时代的洪流总是裹挟着我们前进。处于这样或那样的时代,我们能做的只有顺应,再蹒跚着走向未来。我们必须处处向前看时时向前走,如此才能在未来中收获意想不到的美好。但愿有美好,就像彼此的祝福。
赫尔曼·黑塞有首诗写道:
就像每朵花都会凋谢,
青年会变成老年,
每个人生台阶上
都会有花儿盛开,
每种智慧,每种美德,
它们适时开放,
又不能长盛不衰。
面对每次人生召唤,
心要准备好告别,
还要准备,迎接新开端,
与他人勇敢而不哀伤地
建起新缔联。
每个开端都住有一个神奇力,
它将我们护卫,
助我们生活向前。
向前,似乎是我们活下去的动力也是我们活下去的意义。面对生活的酸甜苦辣,我们要怀着一颗饱满的灵魂,去品尝去回味同时还要用更多的心力想象明天后天的味道。有未来就有希望。就算是冬天,也不要失去发芽的心情。
政策的春风常常是自上而下吹拂的。现在北上广深都有了疫情防控的好消息,我相信在不远的日子,在老家的县城,也会有春风拂过,在厚重且殷实的黑土地里长出鲜活的未来。那时,老师会风度翩翩的站在三尺讲台上,高谈阔论,传道受业,释疑解惑,我也端坐其中,认真听讲,继续苦读诗书。
对了,我还偷偷查了一下老师说的这句话的出处,似乎来自诗人雪莱的那句诗“过去属于死神,未来属于自己”。相比之下,我还是喜欢老师的说法,未来是鲜活的。未来,就像那些让老师生气的学生,总是活蹦乱跳的,总是弄出意想不到的故事来。为此,我们常常哈哈大笑,然后一笑了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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