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八岁陈老汉一个人住在小龙山百鹿岭下的溪谷边。三间残破的土砖瓦屋紧挨着一片老竹林,门前几亩水稻田,屋侧一方水塘,几只麻鸭在岸边的灌木丛呱呱叫着。这儿处于小龙山半山腰,北边几十米远的山岗上,就是建于宋代的龙泉寺。寺庙主持觉清前年被女居士打破头,不辞而别了。两年来陈老汉再也听不到晨钟暮鼓声,倒是瞧见寺院的石板地上蹿出一丛丛杂草。
陈老汉从小跟父母、兄弟住在山上,人民公社时期,这儿属龙泉生产队。母亲61年饿死,父亲63年病逝,那时他才10岁。七十年代,哥弟到山下盖房成家,他一人守着父母留下的老房子,在山上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水稻田足有四亩,可产量不高,“一个人够吃就行”。这辈子没结婚,不是不想结婚,年轻时爱过一个姑娘,因为他家太穷,姑娘父母死活不同意,把她嫁给了另一户人家。那时他二十六岁,对于婚事还不晓得着急,吃饱肚子才是头等大事。可一晃过了四十岁,偏偏又住在山上,没人惦记着岭上有个人还没娶老婆。
“狗是好东西,”陈老汉说,“晚上外面只要有点动静,它就叫。这些年来,要不是狗陪着,在山上真呆不下去!蚊子?你相信不,这上面还真没有!”
陈老汉喜欢喝酒,脏兮兮的酒杯好象已经空了,桌上四只“镜洲”牌桶装白酒,三只已经见底,还有一桶只余下一半;对于菜他似乎不讲究,磁盆里炒黄瓜片颜色暗黄,软绵绵引不起人食欲。两瓶“胡玉美”牌辣油椒酱全是空的。陈老汉时间观念乍看起来很强:他身后的老式条台上并排放着两只闹钟,可仔细辨别,一只指针在五点三十五,另一只指针在三点二十三。实际上那时候大约下午两点。
“山区昼夜温差大,你说得一点儿也不错!”陈老汉回忆着,说:“从来夏天,我晚上睡觉都是盖被子。”
窗外,远远的竹篱笆上,凌霄花仿佛通红的火苗直往上蹿。在安庆所有公园里,我没有看见过凌霄,这郊外的小龙山上竟然有它的身影!机会难得,我想我得告辞了。我指着那片橘红的喇叭花儿,对陈老汉说:“我要去拍几张下来!你看多漂亮!”他望望窗外,又低头望望酒杯,摇摇头说:“去吧去吧,那是牵牛花……” (转载于2008年7月3日新浪博客)
【后记】五年后的春天(2013年4月17日)我再次来到小龙山陈老汉所在的溪谷,见他的住房已经坍塌了,急问龙泉寺下院圆唯师太:陈老汉到哪去了?圆唯师太说,陈老两年前就去世了。掐指算来,他是在我拍下照片后的第三年去世的,享年61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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