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多月前有家长微信求助,其十岁男孩时常感到胸闷心悸,发作时,感到喘不上气,腹痛,胃反酸。基本上一天一次不定时地,无明显诱因地发作。每次持续几十分钟到一个小时。去医院做了全面检查,还住院三天,携带24小时动态心电图检测,医院给出四个可能的诊断:1.窦性心律不齐;2.胃炎;3.胃酸返流(?);4. 植物性神经功能紊乱。住院期间,医院只给予吸氧和静脉注射维生素C等支持治疗。
出院返家后,仍然频繁发作。遂求助于我。
乍一听患儿的症状,我立刻想到两个字“奔豚”。这是个很多人不知道,却并不罕见的症状。我之前遇到过几例类似病案。
大多数懂中医的朋友应该都听说过“奔豚”。在张仲景的《伤寒论》和《金匮要略》中,都提到奔豚,并且有数个经方可以治疗不同类型的奔豚。
那么,奔豚到底是什么病呢?
张仲景在《金匮要略》“奔豚气病”篇中第一条就做了很形象和生动的描述。
1、师曰:病有奔豚,有吐脓,有惊怖,有火邪,此四部病,皆从惊发得之。师曰:奔豚病从少腹起,上冲咽喉,发作欲死,复还止,皆从惊恐得之。
这句话的重点是:奔豚病是(有气)从少腹起,上冲咽喉,发作欲死,复还止,皆从惊恐得之。
翻译成白话就是:奔豚病发作时,有一股气从小腹部起来,向上一直冲到咽喉,(同时可能会伴有心慌心悸,胸闷,喘不上气等症状),所以人会有濒死的感觉。等发作结束,人又恢复如初。这都是因为受到惊恐而得来的。
我们在读古书的时候,不能死在句下,而是需要“得意忘形”。即,领会它的精神,而忘掉它的形式。比如,“皆从惊恐得之”,不能理解成一定都是受惊吓而得病,而是可以引申为“所有情志类病因”,包括恐惧,抑郁,焦虑等。另外,“发作欲死”的症状和程度也可以是多样化的,比如可以是心慌,心悸,胸闷,喘不上气,也可以是不同程度的腹痛,胸痛,头晕,眼黑,昏厥等。因为古人写书不容易,语言要很简练,意思都是点到为止。
虽然我一开始就知道这是个奔豚病,但是还不能处方,因为奔豚有几种,大体需要分清是寒性奔豚(下焦的寒气和水饮上逆导致的奔豚)和热性奔豚。总之,辨证论治是中医的灵魂,不能见了病名就套方子。
问诊刻下症状:病人平时会感到忽冷忽热,小便深黄,口渴唇干,喜喝冷水,大便几天一次,且不成形,胃口不好,有反酸,口苦,胸胁部喘累,烦闷,易怒。舌象是舌红,水滑,舌尖尤红。另外,家长给的舌照似乎用了美容功能,导致孩子舌头颜色显得更红,但这也不妨碍我做出诊断。按六经辨证主要是少阳和阳明,少许太阴。这主要是肝气郁结导致的热性奔豚。另外,在医院的病历中提到:患儿平时性格内向,近期家庭出现变故,所以情绪不稳定。这就与症状和病机相符合了。
接下来就是处方了。其实,不需要我思考如何组方,伟大的医圣张仲景对热性奔豚已经给出了处方。
在《金匮要略》“奔豚气病”篇的第二条:
2、奔豚气上冲胸,腹痛,往来寒热,奔豚汤主之。
所以,我就开了小剂量的奔豚汤原方5幅药。奔豚汤一共9味药:甘草,芎䓖,当归,半夏,黄芩,生葛,芍药,生姜,甘李根白皮。其中的甘李根白皮可以用柴胡替代。其实,这就是一个类似小柴胡汤的方子。
开了药后,过了一个多月一直没有消息。我也渐渐把这事忘记了。直到昨天,我忽然想起这个医案,很好奇到底效果怎么样。就做了回访。家长反馈说:好多了,药吃了,我看没有事了,就是有时候还有点,不跟先(前)是(似)的了。
另外,孩子的舌象已经没有了先前的热象。
经方对症,则效如拊鼓。此言不虚也!
这个病发作的时候,看起来可怕,病人也感觉很难受,像要死了一样,很多人以为是心脏病发作,一遍遍地往医院急诊室跑,但医院往往又检查不出什么大的器质性的毛病,就把它归为“神经官能症”或者“植物神经紊乱”等。也没有什么办法治。因为该病往往是频繁地,不定时地,毫无预兆和诱因地突然发作,病人和家属都提心吊胆,长期受到该病折磨。
而在中医眼里,就是气的运行出问题了,辨寒热温凉,调升降出入而已。
我不得不佩服中医的神奇。我常常惊叹,张仲景等中医先贤是如何清楚地知晓人体的运行规律,并且能够设计出那么多有神奇疗效的药方?比如,抗疫中大名鼎鼎的清肺排毒汤就是几个经方的组合。应该毫不夸张地说,以经方为代表的中医中药才是真正的神医神药!我们后辈不要说知道这个方子怎么来的,哪怕是懂得怎么用它们,就已经是很了不起了。《伤寒论》等中医经典真是一个医学宝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