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毛选》之余,偶尔读读《诗经》调剂下内心。
尤其是忙完一天琐事,月出东山、徘徊斗牛,万籁俱寂、天地空灵,手捧一卷、反复吟诵,沉迷其间,不可自拔。
只觉得,初读不知《诗经》意,再读已是诗中人。
斗转星移、沧海桑田,天翻地覆的巨变之间,唯一没有变的是人心,千年前的先祖与今人渴望着同样的渴望,失望着同样的失望,伤怀于同样的伤怀。
读到比较知名的《汉广》这篇,一个樵夫“单相思”的情诗,让人会觉得似乎与今时今日“屌丝”对“女神”所相似的一种心态。
南有乔木,不可休思。汉有游女,不可求思。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翘翘错薪,言刈其楚。之子于归,言秣其马。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翘翘错薪,言刈其蒌。之子于归。言秣其驹。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诗经·周南·汉广》
重叠咏叹之间,诉尽了樵夫对女神的渴望,夹杂着赢得芳心的幻想,最终却又回归到对现实的绝望。
遗憾的是,看了很多版本的释读,虽然在主旨上都归于单相思和求而不得,但在具体细节和心态上都有不大合情合理之处。
尤其是对于樵夫的“幻想”很少提到,对“失望”和“绝望”的分析,几乎没有从“阶层”的角度分析,甚至忽视了最关键的一个因素“马”。
我倒以为,“之子于归,言秣其马(驹)”应该是属于樵夫的期待和幻想;而“马”作为一个重要的标识,却可以从身份地位鸿沟的角度解释樵夫的求而不得和绝望。
试着班门弄斧,拙笔释读一二:
“南有乔木,不可休思。汉有游女,不可求思。”直接表露求而不得的渴望,南方有高大的树木,我干活干累了多想躺在其下乘凉休憩,可是不行啊!汉水边上有漂亮的姑娘在游玩,我多想去追求她啊,可是不行啊!
为什么不行?接下来就解释了:“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汉水太宽、太长了,不要说我游过去,就是撑着小木舟也划不过去啊。
顺着字面我们可以得到这么一个简单的信息,乔木和姑娘大概都在汉水的南侧,而吟诵这首诗的主人公却在北侧。
但两人之间的距离真的就只是一道汉水之隔吗?
“翘翘错薪,言刈其楚”面对高高的柴草,提醒自己我得抓紧时间砍柴。透露出了主人公的身份,是一个打柴为生的樵夫。暂时按下心中的渴望,埋起头来回归现实,去为生计而奔波呐。
虽然手头在挥舞着斧头砍柴干活,但是内心那股子渴望却像梦魇一般又跳了出来,对姑娘的渴望又一次让他陷入了幻想:“之子于归,言秣其马。”
他大概是用对姑娘的爱慕来给自己打气:我得好好干活多砍柴禾,这样才能赚足了钱,等有朝一日她嫁给了我,我一定把她的马儿喂得饱饱。
这句透露出一个关键的信息,樵夫爱慕的姑娘应该正骑着马儿在江边游玩。
可不要小看这一句提醒,中原及南方都不是产马区,所以马在古代中国是非常珍贵的,不要说一般人家承担不起养马的高昂成本;而且马本身属于重要的战略物资,朝廷会专门出台马匹的管理制度。
更何况,诗中故事所发生的的地点是在汉江一带。一个姑娘能够骑着马在江边游玩,其身份之显贵可想而知吧?最不济也是一个家底殷实的贵族之女。
而诗的主人呢?却只是一个樵夫。大概是意识到了这一点,可怜的樵夫再次咏叹了起来:“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读到这里,我们应该明白了,在樵夫和姑娘之间又宽又阔、又长又久的难道仅仅是这条汉江吗?让樵夫反复喟叹的难道仅仅就是这条汉江吗?
所谓的汉江只是一个意象,指向的是两人之间巨大的身份差异、地位鸿沟、阶层壁垒。
让樵夫反复喟叹的,不是这条汉江跨越不过去,而是两人之间巨大的身份鸿沟和阶层差异跨越不过去的。
毕竟,我只是个樵夫啊!
唉,那就放下心内的蠢蠢欲动、不切实际的幻想吧,把心思用到眼下的工作上来吧,“翘翘错薪,言刈其蒌”,这堆高高的杂草中,我把白蒿草先割下来吧,也多少能多卖点钱。
然而心思真的能够集中到眼下的工作上来吗?
脑中又不止一次陷入到了幻想,“之子于归,言秣其驹”,等她嫁给了我,我还是要把她的马儿喂得饱饱的。
读到这里真觉得樵夫可爱,也会产生好奇,为什么他对姑娘的这匹马总是念念不忘、盯着不放,老是幻想着姑娘嫁给自己之后,自己怎么侍候她这匹马?
一个不大恰当的比方,大概类似于今天坐“11”路的普通人,幻想开着宝马的姑娘嫁给自己之后,自己怎么侍弄改装这辆车一样。
原因很简单,这匹马是这个姑娘的身份和地位的一个标志,是一个阶层在物质上与另一个阶层分化乃至隔离的重要标识。
而也正是这匹马作为一个标识,一直反复地提醒樵夫,自己与女神之间不可跨越的那道鸿沟。
可怜的樵夫终于认清楚了现实,发出了绝望的喟叹:“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这条汉江、这道鸿沟,是终其一生也难以跨越的,这还不能让人心生绝望吗?
从喷薄的渴望冲动,到回归现实的失望,再到按捺不住渴望而滋生的幻想,幻想破灭之后的失望,再幻想,再失望···周而复始,最终陷入绝望。
渴望而不可得,可见而不可求的,难道仅仅是“游女”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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