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着内环东线一路向南,由双龙街立交下高架,再经过河定桥越过秦淮新河,你就到东山了。
当年大江宁还是郊野大农村,它是东山镇。繁华的市场和窄小的街道共同构成标准的十八线县城中心,江宁县唯一指定cbd。后来大江宁起飞,它是开发区旗手。修地铁迁工厂建大学城一气呵成,市政规划留下的土味却再也甩不脱。现在大江宁GDP全市第一,它却再也折腾不动了。百家湖的崛起让东山黯然失色,建好一座万达之后,便心安理得得成了大家自娱自乐的集散地。从人声鼎沸到泯然众人,东山,似乎仍是大家记忆中的「县城」模样。
当代南京人对“江宁”的刻板印象是——伪·宇宙中心百家湖。那是商业的、人头攒动的文明,白龙桥下的湖面映着景枫、金鹰和1912的灯红酒绿。走在湖边绿道,连风都是房价4w+的味道。江宁五味杂陈的一面,大半在东山。在金箔路和上元大街,在金宝市场、东山公园和天印山农贸市场——这才是江宁的里子。这座缠绕在东山半山腰的小居民区,与江宁区政府背靠背,离江宁万达也不过两条街,却倔强地保留了上个世纪的模样。工作日的白天,这里的生活静悄悄。即便在江宁也已经难得一见的矮房子内外,聚集着三五成群的大爷大妈。
长长的上坡道,在这个飞速发展的时代隔出了一座小小的桃花源。
东山的第二层里子在竹山路后半段,平均年龄40.06岁。一座万达,一座龙湾天街,几乎框住了东山三成以上的青壮年;一座竹山公园,一座江宁医院,又几乎框住了东山三成以上的中老年。两相抵消,差不多就是东山人的平均年龄,第六次人口普查告诉我们,那是40.06岁。这里坐落着图书馆和超博,初代江宁课外班,曾聚集起60%以上的东山中小学尖子生。往里走到宁中巷,拐进去走好久才到秦淮中学,这里是东山人最难将息的死胡同。巷子尽头被梧桐遮了个严实,以至于几乎没有人正面看到过校门的全貌。大市口广场本身围起来轰轰作响,随之而来的是醒目的萧条。一同被困住的还有江宁第一家麦当劳、大娘水饺、豪客来以及小肥羊——那是东山90后们逝去的青春。从现在开始,向前追忆30年——好像东山这片土地上,永远存在着一片尘土飞扬的大工地。
90年代开辟了文靖路和大市口广场,新世纪头10年先后带飞了河定桥和大学城,之后依次是修1号线、修天印公园、修江宁万达、再修5号线、再再修竹山公园、再再再修龙湖天街……
2020年9月,土山路的地铁工地入口处写道:扰您片刻宁静,还您美好城市。
也许,没有东山人知道“片刻”有多久,就像没有人知道不再尘土飞扬的东山有多美好一样。从「东山镇」到「江宁绝对核心」再到「南京三流CBD」,26年的时光里,东山总共更替了3任C位。
故事的开始是1994,那是金宝市场元年。大家自发形成的市集整改后,变成了食品、衣服、建材、日用品小贩们大混战的熵增现场。
那时的南金线没有空调车,金箔路是大排档的天下。兜里装着5块钱逛一趟金宝,可以买到一大袋纽扣或是4个马桶搋子。
如今的金宝市场,从外在到内里依然与记忆吻合。只是南金线的公交场站变成了另一片市场,买4个马桶搋子的价格飙到了20块。时光来到2005,中国女人街与同曦假日百货自称崛起,结果风头连大市口广场都不如。 曾经 更具人气的地方是东山步行街——精美的黄色小洋楼、宽敞的通道和美特斯邦威,共同构成了大家对“江宁夫子庙”的想望。一街之隔的地方便是东山第一座大超市——联华超市,如果存留至今,它的地位应当堪比瑞金路金润发、新街口沃尔玛。
不过,超市已在联华不敌苏果的战役中当了炮灰,由新兴的盒马继承了衣钵。走在今天的东山,你从任何地方望过去,几乎都能看见这组极富设计感的楼群。灰蓝色的线条伸向天空,carry着“东山再起”的命运。然而,大概很少有人能记起——今天的江宁万达正门口,过去正是我们最爱逛的新华书店……
总有人说东山是美食荒漠——东山的美食老店确实是出人意料的少,毕竟是个一直在变迁的地方嘛。
翻来覆去地针对“东山人究竟钟爱什么口味”找店铺,在偌大的东山锁定了5家。江宁美食扛把子,必须是东山老鹅,更准确地说——新东新老鹅。从1990火到2020的它,当选“中国餐饮名店”也是名副其实。
吃老鹅,吃的就是一个实在,半只鹅剁块煸烧就能盛一整盆!厚实而大块的鹅肉,用老抽、冰糖和各种香料炖煮到晶晶亮,橙红的汤底上飘了一层鹅油,卤香和肉味对鼻腔进行混合双打,令人十指大动!久经炖煮后,土豆早已通体酱色,酥烂而不散。鹅肉浓香和微辣卤香渗进了每块土豆的中心,配合着食材本身淡淡的甜,味蕾的畅快直抵心间!第二家馆子,是小资心目中的江宁第一家常菜馆——从孝排档。
从金宝市场门口的露天排档,到今天分店延伸到胜太路,一家人一家店,走过了20个年头。从孝的酸菜鱼是一绝,几乎是桌桌必点。每份都必须用一条完整的黑鱼,力保新鲜。奶白的鱼汤鲜、香,带着一点跳脱的酸辣,从中能喝出一条鱼的灵性。鱼片晶莹剔透、浸润汤汁,滑得夹不起来。土豆烧麻鸭同样是店家的绝招,附近的街坊会自带小锅前来打包。一盆麻鸭,再加两个素菜,回家蒸一锅米饭,吃得口齿生春。东山人似乎没有那么爱吃面,知名的面馆很少。武夷花园隔壁的205老面馆是东山土著为数不多的推荐。相对于大肉,小资觉得它家的什锦素交面更有竞争力!爆炒过的青菜、芹菜、胡萝卜、豆芽被麻油渲染出植物特有的清香。
一口面带着菜,感觉比之鸡鸣寺百味斋的出品都并不输!205大肉面相隔不远是芳婆粽子店——和王府大街上享誉南京的芳婆正是同一家,算是它的工厂店。店内简陋,但出品可一点都不含糊。芳婆本店卖得最好的五香蛋、板栗肉粽、糖芋苗等美食,这里也是有的~必须推荐它家的海蛎煎!比起常见的台式蚵仔煎,区别在不放红薯粉,纯靠葱香煎蛋作为饼底。
肥美的海蛎在煎蛋中大放光彩,入口时有润润的汁水感,咬破表皮的时候还能品尝到些微奶香。小香葱的存在提升了香味,也中和了一些尖锐的海味。绝无贬低东山或东山人的意思,只是慨叹:经历了30年的时移世易,至今仍在变迁进行时的这里,依然甩不脱“东山镇”的气质。
这样的既视感,在窄街道旧房子里逐日累积,在老市场新商场里对比鲜明,在整修→拥堵→出新→换一处整修的亿种循环里慢慢沉淀、更新,最终成为东山人最为珍惜的特质。
你看,就算是在东山公园散步的大妈,生活得都比城里大妈要慢一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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