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甫在诗中常常把自己称为“杜陵野客”、“杜陵布衣”、“杜陵野老”、“杜陵老翁”等,看起来好像是他住在长安杜陵附近。其实准确来讲,杜甫诗中说的“杜陵”和我们现在说的“杜陵”,概念上有所不同。我们今天说的“杜陵”,通常指西汉宣帝刘询的陵墓或陵园,其位于西安市东南、少陵原的最北部。杜甫所说的“杜陵”,完整来说应该是“杜陵县”,是指他的祖籍地。例如,大约在唐玄宗天宝十载(公元751年)冬天,饥寒交迫的杜甫给咸阳、华原两县县府里友人的写信诉苦,寻求帮助,作了一首《投简成华两县诸子》:
赤县官曹拥才杰,软裘快马当冰雪。
长安苦寒谁独悲?杜陵野老骨欲折。
南山豆苗早荒秽,青门瓜地新冻裂。
乡里儿童项领成,朝廷故旧礼数绝。
自然弃掷与时异,况乃疏顽临事拙。
饥卧动即向一旬,敝裘何啻联百结。
君不见空墙日色晚,此老无声泪垂血!
“赤县”本是指京都长安管辖的直辖县,这里就代指长安。“乡里儿童”是指那些趋炎附势的小官吏。整首诗的大概意思为:长安城里所谓才俊的官僚们个个出门是穿软裘骑快马,只有我这杜陵野老在冰雪天里受苦受寒,我那几亩薄田里的庄稼也都快冻死了;乡里的小官吏是狗眼看人低,朝中做官的旧友也不顾礼数断了往来;我这种与时不合的人自然会被人看不起,何况性情还顽梗不会来事。现在一家人十来天吃不饱饭,穿着破衣烂衫,面对着家徒四壁,我已经是哭哑了嗓子,泪干垂血了啊。
其实在唐朝杜甫那个时代,长安地区已经没有杜陵县了,那为什么杜甫还要说自己的祖籍是杜陵呢?这是因为杜甫自认魏晋名将杜预为自己的十三世祖。据 《晋书·杜预传》:杜预字元凯,京兆杜陵人也。杜甫一生都把杜预视为自己的偶像,他三十岁的时候在洛阳曾写《祭远祖当阳君文》,来祭祀先祖西晋镇南大将军当阳君杜预之灵。如今杜预墓位于河南洛阳偃师市首阳山,而杜预墓的南侧便是杜甫之墓。
那历史上的杜陵县在哪里呢?今天在西安市南郊有个历史悠久的杜城村,西周时期它是杜伯国的都城,秦代在此置杜县,进入西汉后仍为杜县。到了汉宣帝即位八年后,即汉元康元年(公元前65年),汉宣帝开始为自己营建陵墓,也就是杜陵。按照汉初高祖留下来的传统,需要在杜陵旁边营建陵邑,即杜陵邑,便下诏将杜县更名为杜陵县,又将县治迁移到了杜陵邑。原来的杜县旧址(今天的杜城村)就称为下杜城,因为杜陵邑那边的地势高,下杜城这边的地势低。
杜陵县的名称在历史上大概存在了约300多年的时间。西汉时期,据说居住在杜陵县(杜陵邑)的人口最多时达到30万,曾出过许多历史上有名的人物,这里的居民也都以“杜陵人”自居。到了东汉,政治中心转去洛阳,杜陵邑开始走下坡路。公元220年东汉灭亡,历史进入三国魏晋时期,作为给前朝皇帝守陵性质的杜陵邑进一步衰落。在魏晋南北朝时期,杜陵县的名字一个时期被改回为杜县,一个时期又改为杜城县,一个时期又再改回杜县,其县治也有所变更,直到北周建德二年(公元573年)彻底废除,并入长安万年县。
杜甫诗作中在长安(今西安市)留下的足迹。
今天,在杜陵西北五里的地方,考古人员探明了杜陵邑遗址,其呈长方形,东西长2250米,南北宽约700米。一个曾经富庶繁华的杜陵县,早已消失在历史长河中。
从杜陵向北看,远处的高楼是曲江新区,近处的平房村落是三兆村,曲江新区和三兆村之间的绿地,就是杜陵邑遗址。杜甫客居长安十多年的居住地,很可能就在曲江一带,距离先祖曾居住过的杜陵邑很近,所以他说自己是“杜陵野客”,也算没有乱说。
今天的杜城村,昔日的下杜城,已经变成了城中村,基本上被高楼大厦包围,看来很快就要被拆迁了,从西周时期算起来,这个村已经有3000多年历史了。有人说这里是杜甫在长安的住址,因为他的一首诗《桥陵诗三十韵因呈县内诸官》中有两句:“轗轲(坎坷)辞下杜,飘飖凌浊泾。”这是天宝十三载(公元754年)秋,因长安洪涝天灾,物价暴涨,杜甫移家去奉先(今陕西蒲城)避难时所写的。
明代在距离韦曲镇不远的少陵原畔,建了一座杜公祠,来纪念唐代大诗人杜甫。明末清初的著名诗人屈大均,曾来此拜谒杜公祠,写下一首《杜曲谒杜子美先生祠》:“城南韦杜潏川滨,工部千秋庙貌新。一代悲歌成国史,二南风化在骚人。少陵原上花含日,皇子陂前鸟弄春。稷契平生空自许,谁知词客有经纶。”
杜公祠展厅门廊上的对联,选自杜甫的诗句:“少陵野老吞声哭”取自《哀江头》,“杜曲幸有桑麻田”取自《曲江三章章五句》。
杜公祠中的杜甫铜像。杜甫在长安时称自己:“杜陵野客人更嗤,被褐短窄鬓如丝”(《醉时歌》);杜甫晚年在三峡夔州时说:“巫峡寒江那对眼,杜陵远客不胜悲”(《立春》);杜甫晚年在长沙时说:“杜陵老翁秋系船,扶病相识长沙驿”(《惜别行送刘仆射判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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