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麻将给你弄来了,趁吃药前,咱来一盘?”
安宁病房内,施永强抱着一盘麻将突然推开门,踮脚走到了母亲刘春枝床边。自从确诊肺癌晚期,刘春枝整天的念想,竟是再搓一盘麻将。
8年前,老伴施运松突发脑出血过世,刘春枝一度想不开,总摸着老伴遗照落泪。二儿子施永强想了个法子,带母亲去公园溜达,意外迷上了别人打麻将。
刘春枝嘴里从整日念叨“老头子没了”,变成“麻友们在催她”。直到去年8月,诊断报告一出,宣告刘春枝余下时间,进入了倒计时。
可无论中西医治疗,刘春枝都死活抗拒,非要坐轮椅出去搓麻将,仨子女无奈得头疼直叹气。明明已恶化到癌症末期,刘春枝还执拗要打麻将?难道内心没有一点恐惧?
“妈,咱出去转转吧,爸看见你这样,走得也不舒坦啊。”
2015年10月,上海某个老旧小区内,儿子永强扶着母亲胳膊,一点点往门外挪。扶着栏杆的刘春枝,眼神空洞满脸呆滞,短短几天内苍老了许多。
两周前早上她刚醒来,发现老头子不在床边,就穿上拖鞋走出卧室。喊了几声没人应,推开卫生间门,老头子竟歪着脖子倒在地板上,裤子也只穿到一半。
刘春枝吓得惊恐尖叫,全身颤抖着去扶老伴,可身体太沉根本扶不动。刘春枝哭着拿了个枕头垫到头下面,又赶紧打给俩儿子。
可施运松在半夜上厕所时,突发脑出血晕倒,救护车赶来早已丧失了生命体征。直到遗体火化完,抱着骨灰盒去往陵园路上,刘春枝仍震惊不敢相信,哭到一度喘不上气。
女儿永慧怕母亲孤单,还搬回老屋陪着住了几天,可她很快发现母亲异样。整天整夜瘫在床上,不吃不喝不睡,就摸着老头子遗照不停流泪。
永慧担心再这么下去,母亲身体迟早垮掉,就跟俩弟弟打电话商量。永强提议轮流推母亲上公园,多接触人晒太阳,兴许能走出抑郁。
陪了个把月,永慧发现母亲虽还不愿吭声,可她长达几个小时,都一动不动盯着别人打麻将。在女儿撺掇下,刘春枝也坐进了麻将局。一来二去,越来越上瘾。
每天清晨早早吃完饭,就自己拄着拐杖挪到了小公园,输点小钱也很高兴,毕竟在那儿,她交到了一群老姐妹。
直到去年8月,刘春枝越发感觉身体无力,胸闷干咳,一起身就骨头疼。小儿子永亮赶紧带母亲到医院一查,竟到了肺癌晚期!
爹刚走没几年,娘又患上癌症,45岁的永亮捂着眼偷偷哭了。怕母亲受不住,姐弟三人谎称是肺炎,刘春枝头疼晕乎,还嘟哝手痒了想摸麻将。
“她愿意打,你就给她打吧。就算情况好,也撑不了三五年。”看着仨子女把母亲围得严严实实,这不让吃那不让干,刘春枝脾气也越来越暴躁。
无奈之下,永亮出主意,给母亲定了个麻将蛋糕,想让母亲开心一些。
“真的瞒到底,不打算跟老人说实话吗?”
病房走廊尽头,主治大夫给了一连串建议,末了又再次询问,确认姐弟仨想对母亲隐瞒病情,瞒到最后。
永强重重点了点头,“我妈本来心态就不好,思想包袱重,怕跟她说了,思想上更受不住。这么稀里糊涂走了,挺好。”
“医学上我们主张病人有知情权,但家属想清楚了,我们也会尊重。”大夫看了看眼眶通红的永慧,“老人有什么愿望、心结,子女也可以帮忙完成,末了少些遗憾。”
没人告诉刘春枝得了癌症,可随着咳血骨痛症状愈发严重,整个人也干瘪得可怕,刘春枝似乎猜出了一二。极其抗拒吃药治疗,加上她体质虚弱,无奈之下,仨姐弟把母亲转送到了安宁病房。
转过来后,母亲还是整天闹个不停,大喊大叫,床头柜上瓶罐药物一把推倒地上,还摘了氧气管闹着要回家,吵得隔壁床病人也痛苦不堪。
被逼急,永强上前抓住了母亲挣扎的肩膀,轻声哄道,“妈,麻将给你弄来了,趁吃药前,咱来一盘?”
气得脸憋通红的刘春枝,竟然立马安静了下来,靠在病床头点了点头。
猜出母亲的念想,永强很是激动,前一晚回老屋收拾母亲衣物时,顺手把麻将带了过来。病床上支开一张小饭桌,把药品水杯挪到一边,永强小心把麻将铺开,坐在床边陪母亲打了两局。
看着母亲吸着氧,吃力喘气又认真盯着麻将的样子,永强忍不住鼻酸,把脸扭了过去。那天下午,刘春枝出奇地配合打了营养液,乖乖缩回被窝安静睡了。
姐弟仨人也松了口气,那晚谁都没有陪床,都想回家好好洗个澡放松一下。谁知两天后的深夜,医院突然打来电话,告知母亲刘春枝已经咽气了。
姐弟仨人连夜从家里赶了过来,没想母亲会走这么突然,连寿衣也没准备,只得半路花800块买了一套。看着护工熟练利索地给母亲换寿衣,一动不动的身体和苍白的脸,永慧忍不住哭出了声。
“老人很多都是夜里走的,白天子女抓得太紧,不放心。有时老人心愿了了,也会走得很踏实。”
一位年轻的值班医生走进病房,轻轻拍了拍永慧的肩膀,提醒她母亲走得也算平静。
母亲遗体送往殡仪馆的路上,姐弟仨人给母亲娘家人打电话报丧,电话那头同样是错愕震惊的哭腔。
次日下午,告别厅来了为数不多的亲戚,永强领着绕过母亲遗体一圈,来做最后的告别。原以为预想过很多次场景,内心会早有准备,可真看到浑身煞白、被鲜花覆盖的母亲,亲人们还是忍不住痛哭。
个把小时后,永强领到了母亲的骨灰盒,安放进了陵园里,原来存放父亲骨灰盒的右侧。
不同于大多数家人烧纸钱、黄表纸,永强姐弟仨买了成串的纸质麻将,在碑前烧给了母亲。
家里的年轻人,还在碑前打起了麻将。
他们相信,这就是纪念母亲最好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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