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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忆母亲孤独那些年
文/哲夫
前几日,陪友人看望他患老年痴呆症的母亲,在闲聊中,得知他父亲病故后,他母亲整日神情愰惚,食宿难安,久之,出现记忆障碍、思维障碍、语言障碍和人格障碍等呆痴迟钝表现。
由此,我也想起了我母亲病故前步入暮年后的种种迹象。
自从父亲走后,母亲像变了个人似的,整天眉头紧锁,沉默寡言,人也一年不如一年,满头黑发渐渐地灰暗变稀,还算光滑的脸庞慢慢出现了浅坎细沟。七十二岁的母亲越来越健忘越来越少言了。只有我们兄妹回去,她才露出少有的笑容,话儿也多了起来。
为了让我们经常能跟母亲联系,说说话,二妹自掏腰包给母亲买了一款老年手机,并把我们兄妹几个号码按老大、老二、老三排行顺序存储起来。母亲基本不识字,但在娘家做女儿时念过几个月的扫盲夜校,阿拉伯数字、钞票金额数目和自己的名字弄得清楚,心算也还过得去。有时想我们了,随便按一个号码,她就找到了自己要找的某个儿女,方便得很。
父亲走后不久,母亲特别想我。我是长子,加之我在市区工作,每周吃住在机关,经常“白+黑”地延长工作时间和“5+2”地加班。那段日子,母亲孤独感越来越浓了,有好几次周末,我都想去乡里母亲家吃一两顿她亲手做的饭菜,倾听母亲的呢喃细语,就这么一个小小的愿望,由于工作的性质都很难实现。一种愧疚的心理时常折腾着我,只想回家看看年迈体弱的母亲。
有一段时间,正是市里争创全国文明卫生城市的繁忙阶段,我已近一个月没回老家了。那天晚上,无论如何也无法入眠,总觉得心里有有件事没办好,安不下心、静不下神来,心烦意乱地想浏览手机上有些什么信息没有,便随手拿来床头柜上的手机翻看,忽地,母亲的一条未接电话跃入眼中。母亲一向很少主动跟我们打电话,怕打扰儿女们的工作。我想一定是母亲有事,或许,年迈的母亲身体有恙。我不敢怠慢,打开床头台灯,立即披衣,端坐在床上拨过去,无人应答,再拨,依然如此。我心里有些着急发怵,该不会是母亲高血压又上来了吧,老天保佑!不要这样!如果真这样,母亲在这漫长的冬夜里怎能熬到天明。此时,我的心跳在加速,血压在喷胀!我的手指在哆嗉着,我再一次拨了过去,片刻,母亲清澈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了过来,我绷紧的心弦松驰了。我轻轻地叫了声:“妈,还好吗?您白天打电话给我,有什么事吗?!” 听到我的问话,一向老实,晚年有点木讷的母亲嘴里突然蹦出一句话:“儿啊!我没事,就是有点想你!”说完就嘤嘤地啜泣起来。我举起手机的一瞬间出现了恍惚:母亲平时从没当着我的面直呼“儿啊”的亲昵句子的。此时,我鼻腔一酸,泪眼婆娑,但我咬咬牙,像安慰孩子一样安慰母亲:“妈,您别哭,我知道您一个人呆在家里寂寞,妈,您放心,明儿下班了,我回去一趟!” “我晓得你忙,我没怪你,只是你有空给我多打几个电话。” “嗯,好的,我记住了!”……
第二天下午,我抓紧手头工作,提前跟领导打了一声招呼,领导主动让出他的座骑,要司机把我送到了老家,一路上,我一语末发,鼻子发酸,泪眼模糊,思绪如潮涌动,母爱的一件件、一桩桩往事,就像电影一样在我脑海里映现。不觉间,五十分钟就到了母亲的家。母亲简短地说了四个字:“就是想你!” 之后就老泪纵横。
“就是想你!”这句话我第一次听到从我母亲嘴里对我吐出来的,我母亲是那么内向,但却细腻。年轻的时候,从不与人脸红,与邻里非常亲近,做了什么好吃的蒸糕、薯片、豆豉、腐乳类食品,总要端上一两碗给邻家尝鲜,每次母亲做客回来,这些孩子们比我们还亲近我母亲,张口一个“姨”闭口一个“婶”叫得欢。母亲一辈子不东家长西家短地扯是惹非,从不抹牌赌钱,乡里乡亲都夸母亲贤良可亲。这些年来,一些在外打拼的邻居后生,只要回乡,他们放下大包小袋后就来看望我母亲,一声一个"婶”地喊得亲热了,母亲也回应着:“婶也想你们哩,在外还好吧?” 一下就拉短了距离。
“就是想你!” 这句简短的四个字,包含了伟大母爱的无尽力量。母爱是温热的阳光,母爱是辽阔的海洋。母爱也是一片肥沃的土壤,哺育着我们做儿女茁壮的成长。母爱更是一种无私的奉献,把毕生的精力和心血倾注她的儿女身上。
“就是想你!”只有母亲步入老年,才有如此强烈的念想。暮年的母亲,如果不是那份深深的孤独感侵袭那颗老了的心,心因孤寂而疼痛时,她是不会跟我说的,儿女最懂母亲!作为我们,上班、劳作,还有下一代、下两代的抚育以及家里家外应酬等等充斥着我们的生活,因为忙碌,占有了我们的时间,我们也就没有时间感受孤独,感觉孤独带来的精神空虚、苍凉和痛苦。所以我们回去的少了,怎不叫母亲生出思亲之苦呢?尤其是父亲走后,母亲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孤守那几间空洞的老宅,整日与鸡鸭猫狗交流,整夜和孤灯与黑暗相伴。由于年岁与健康的原因,这么多年来,几乎与娘家渐行渐远了。母亲被孤独感笼罩着。
所以,我们难以理解寂寞背后的那种窒息般的孤独感、疼痛感,我们有时还羡慕那些看似怡然自得的老人,须不知他们心中那种不被社会需要的抛弃感更刺痛一个人的心。
我总是清晰地记得母亲在大集体时在禾场上打禾时干练的身影;我还记得夏天暴雨来袭时母亲疾步如飞。那时父亲一直在外面工作,驾驶“东方红”—54型履带式拖拉机碾转国营农场各垦区犁耙耕耘,垦荒造田。年轻的母亲既当妈又当爹,在无边的忙碌中度过了一个又一个艰难困苦的日子。母亲在劳累的生活中耗掷了她的青春,俊俏的脸上渐渐磨去了光彩,也悄悄地爬上了皱纹。母亲的一生是勤劳的一生,春插时节,天未亮就下到冰冷的早稻秧田拔秧苗;播棉花时,天暗下来看不见垄沟才回家;双抢季节,割早稻插晚秧,一干就半月二十天,两头不见天,吃饭在田间;寒冬农闲几天,她仍然闲不下来,坐在家里纺棉纱、纳鞋底、缝衣补被。这就是我母亲。在我的心目中,世界上的活儿,母亲无所不能,什么事都无所不懂,什么困难都无所畏惧,是天底下最能干的女人。
父亲是从不做家务的人,每月只交给几十块钱工资给母亲开销家用,应付人情杂费。母亲家里家外,用一个女人的柔弱的肩膀挑起一家八口柴米油盐酱醋茶、吃喝拉撒睡用花的生活重担。母亲把我们兄妹六人拉扯大了,而母亲却老了。老了后的母亲像我们小时候依赖母亲一样反过来依赖我们,总是遇事多疑胆怯,出远门串亲戚也搀扶着我们才能远行。
岁月磨掉了母亲的锐气,时光摧垮了母亲的意志。母亲终归老了,在母亲度过七十八年人生后与她的子女、亲人永别了。现在,我们也在变老,在未来我们老年的日子,我真不敢想像。我母亲有六个子女,晚年她都难逃孤独与寂寞,而我、我们,一个、两个子女,将是何种结局?也许,那时的结局,或许…… 真不敢继续往下想了……
作家档案
哲夫,实名蓝德和。一生与笔为伴,以文为业。曾是湖南岳阳市作协理事,省、市党报特约记者,君山区委办公室文秘工作者,现为自由撰稿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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