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单增科
落荒而逃,是我此时此刻的狼狈;怅然若失,是我此时此刻的凄凉。
五十多年了,每次离开老家总是恋恋不舍,不论是年少时外出求学,还是工作后回家看望爹娘返回城里。门口的每一根藤条,每一朵野花,每一道车辙,无不凝聚着爹娘的沧桑岁月,无不镌刻着爹娘的无限牵挂。当爹娘满头白发满脸沟壑的时候,我回家的次数多了,离开家的次数也多了,依依不舍也就多了起来。每当回头看着爹娘佝偻的身影,苍老的笑容,怎么舍得离开呢?
这一次我竟然落荒而逃,狠狠扔了一句:“就是无花果烂在地上,我也不回来了。”
去年的今天,还炫耀着:“我这血液,从来不怕蚊子。”今年的今天,半个小时竟然被蚊子咬了十处,痒得挠心,不一会儿,十个大包就昂然挺立在胳膊上,脚面上,手背上,脖子上,脑袋上……
从小不怕蚊子的我,怎么就这样不堪一击了呢?
记得小时候,每天晚上妈都要给我们兄妹挂好蚊帐,压好每个边每个角,用夹子将蚊帐门严严实实夹好。一不小心进了蚊子,妈总是举着煤油灯小心翼翼燎蚊子,燎死一个说一声:“再叫你咬人。”直到确定蚊帐里没有蚊子了,才轻轻吹灭油灯说:“放心睡吧。”
稍微大了点儿,我觉得不能老是麻烦妈,就装模作样举着煤油灯燎蚊子。没想到,燎蚊子并不简单。蚊子死没死不知道,倒是把蚊帐点着了,吓得我把油灯掉在炕上打碎了。要不是父亲手疾眼快,烧了整个蚊帐,点着了房子也不一定。妈赶紧找了块包袱蒙在蚊帐上,愣了半天,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没事儿,赶紧睡吧。”
第二天,妈找出旧蚊帐,把窟窿补上。我看到妈的眼角渗着泪水,赶紧说:“妈,对不起,下次不敢了。”妈说:“是我不好,应该早一点儿教你燎蚊子。”补好了之后,把旧蚊帐挂在墙上,点着油灯,让我拿着,把着我的手:“这样,别靠得太近,用灯苗上部往蚊子身上一燎赶紧往回撤。”我练了几下,因为没有蚊子,还是找不到感觉。母亲说:“等晚上,我再教给你。”
晚上,母亲故意把蚊帐留了个口,放进了几只蚊子,让我试试,我心有余悸,说啥也不敢。母亲说:“放心,我这里准备了水,一旦燎着蚊帐,一泼水就行。”我吸了口气,定了定神,小心翼翼照着一只蚊子的翅膀燎过去,随着“嗤”的一声和轻微的焦糊味儿,蚊子应声而落。妈说:“好样的,接着燎。”
都说爹妈是孩子的第一任老师,的确如此。爹妈不仅给了我们身,更培育了我们的心。
溽热的夏天,吃了晚饭,躺在青石板平房上,让太阳的余热烘焙着疲惫的身体。星星在湛蓝的天空上诉说着牛郎织女的故事,平复着同样疲惫的心灵。父亲点燃蒿草,淡淡的蒿香随着袅袅的白烟,飘散在父亲变着花样的《三国》《九头雕》里。蚊子似乎不太爱听父亲讲的故事,在青石板的四周嗡嗡嘤嘤,最后悻悻远去。妈扇动着蒲扇,将夕颜花的纯洁掠过我们的脸颊,润过我们的心房。
而今的老家,没有了爹的身影,也没有了蒿草的馨香。妈擎不动煤油灯,眼睛也捕捉不到蚊子了。满院子的荒草,似乎总也薅不尽。荒草间横飞的蚊子死死盯住你,一落到你身上,瞬间就吸走了你的鲜血,留下挠心的痒和隆起的包。
小时候燎过的蚊子,比较纯正的棕黄色,白天销声匿迹,只有在夜间才兴风作浪,而且长了一对儿长长的翅膀,似乎专门提示人们用灯火苗去燎他。
现在咬我的蚊子,是黑色的,这家伙竟然在大白天咬人,可谓胆大妄为。而且,咬人速度极快,你都来不及拍死他,甚至你都感觉不到他落在你身上,就痒得挠心,立马起个大包。在百度上一查,这家伙叫“黑花蚊子”,毒性极大,喜欢栖息在草丛树林中,再就是有死水的地方。
我心中一阵黯然。自从爹走了之后,妈在我兄妹家,老家的院子便荒芜了。我倒是撒了一些花的种子,院子里盛开着格桑花,可是没人欣赏,却成了蚊子的乐园。四口大缸里虽然莲花娇艳,荷花映日,一缸死水却滋养了蚊子。他们霸占了我的老家,成了院子的主人,我就成了外人。他们毫不留情地攻击我,让我落荒而逃,让我远离曾经的老家。
天上的流云一如既往地飘过老家的院子,我却再也不是从前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