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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人之美

流年入梦——我读《幽梦影》(十七)

昔人云:若无花、月、美人,不愿生此世界。予益一语云:若无翰、墨、棋、酒,不必定作人身。

“若无花、月、美人,不愿生此世界”,这是晋代学者吴逵说的。乍看之下,觉得没什么问题——一个学者讲点生活情调是很正常的事。但事实上,这里面有点说头。

有关吴逵的史料甚少,可以确定的是他生活贫困,而且远非一般人可以想象:某年发生大饥荒,又有瘟疫流行,吴家一共死了十三口人,“家徒四壁立,冬无被裤,昼则佣赁,夜则伐木烧砖”,花了一年的时间安葬了亲人。这样的一个人却说“若无花、月、美人,不愿生此世界”,是不是有点不寻常?可是在晋代,就不算稀奇。

在中国历史上,晋是一个乱世,先与曹魏争权,终于立国。八王之乱给北方少数民族可乘之机,进而发生五胡乱华的大悲剧,短短五十一年,西晋寿终正寝。东晋偏安江左,北方基本是分裂状态。处于动荡不安的局势中,人如草芥,倍感飘零,而士人尤甚,一腔才情转而释放于精神之境。所以,晋是乱世,同时也是精神自由的时代,晋人普遍表现出超越世俗生活的唯美的人生态度。

晋人重姿容。王夷甫“容貌整丽”,善于谈论玄理,他喜欢手持白玉柄的尘尾,手和玉柄的颜色一样白皙。《世说新语·容止》有很多这样的描述,潘安是当时的美男子,“潘岳妙有姿容,好神情。少时挟弹出洛阳道,妇人遇者,莫不连手共萦之。左太冲绝丑,亦复效岳游遨,于是群妪齐共乱唾之,委顿而返。”(《容止》七) 潘安太美,妇人们会手拉手把他围在中间,左思很丑陋,一群老太婆就一起对他吐唾沫,可见当时对容貌俊美的推崇。在当时,仪容风貌之美是人格魅力的体现。

晋人爱自然。人们问顾恺之会稽山水之美,他说:“千山竞秀,万壑争流。草木蒙笼,好像云兴霞蔚。”晋人因山水自身的美而喜爱,并不寄予象征。“人于山水,如'好美色’。”山水自有灵性,以其灵性陶冶人情,人情被净化了,人就不再凝滞于物,变得自由洒脱起来,形成飘逸的人格美,追求无拘无束、率性自然的生活意趣。所以晋人在意的是生活本身的价值,不为人生设定什么目的,更不追求什么结果。

晋人之美,其实是生命意识的张扬,是对生命的一种深情。他们并不漠视人生的痛苦,只是以超然洒脱的态度处之,在有限的生命里,最大限度地获得精神的自由。

政治史上一段黑暗的岁月,却创造了精神史上的一段辉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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