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陈正青
我小的時候,家住上海新闸路黄河路口的和乐里,我的祖母是小有名气的民间郎中。
祖母的名字叫沈美云,但是十八岁嫁给我爷爷以后,多少年没有人知道她的名字,户口簿上的名字就是“陈沈氏”,一直到解放后,重新立户口簿时,在人民警察的一再鼓励下,祖母才写了“沈美云”的大名。
我的祖母沈美云(作者供图)
她梳着老式的发髻,穿着斜襟的中式大褂,一双小脚,走起路来颤颤巍巍,十足是一位旧式的家庭妇女。她从小没有读过书,不识几个字,人却很聪明,除了料理家务很能干以外,还懂得一点医道。因为祖母的父亲是位郎中,她从小耳濡目染,学到了好几个治病的本事,常常热心地为别人解除病痛,但是从来不肯收钱。下面就来讲讲她给人治病的本事。
一个是“刮痧”。无论大人小孩,谁有头疼脑热,伤风感冒,祖母就用铜板或调羹蘸点食用油,在病人的背心和肩胛上,轻轻刮出一道一道紫痕。她还用食指和中指在病人额头的印堂穴位上,在脖颈前半部,用力扭出几道紫痕,几乎是手到病除,病人不一会就会好过多了,哪怕有热度也会退下去。
一个是“退惊”。婴幼儿受惊后发热,啼哭不安,祖母把孩子的衣裤脱去,用一根银针,一只蛋,一些热水,在小孩前胸后背、浑身上下推拿按摩。即使本来因发热不舒服而哭闹得很厉害的小孩,一会儿就微微出汗退热,平静地睡着了。
一个是“上骱”。如果哪个小孩或跌跤,或被人强力拉扯,不慎手脚关节脱骱,祖母三摸两摸,找准部位,猛的一下子就给推好“上骱”了,立竿见影,刚才还是痛得哇哇大哭的孩子,马上就不哭了。有一次,又来了一个小孩,不停地大声哭闹,他的妈妈说是小孩从楼梯上跌下来,不会走路了,可能脱骱了。我的祖母撩起小孩的裤腿,在他的腿上稍稍上下一摸,就说,不好了,骨头断了,这我可没法子了,要赶快送医院。小孩的母亲还不相信,说就几格楼梯,不会那么严重吧。祖母极力劝他不要把小孩耽搁了。结果小孩到医院拍了X光片,果然是骨头断了。这位妈妈一边哭,一边还絮絮叨叨地说,这位老太太眼睛好像X光机啊。
祖母还有一个最令人叫绝的医术是“挑手”。上海话“挑”,就是用针刺的意思,这是医治小孩奶痨的一种方法。得了奶痨的小孩,不肯吃饭,只想吃零食,发展下去,人会越来越面黄肌瘦,无精打采,小的不想玩,不想睡,大的不能上学,甚至因不舒服而整天哭闹。家长慕名领着小病人来到我家,祖母先作检查,叫小孩摊开手掌,用缝衣针在他手的中指肚第二个关节正中刺进一二分深,如果流出来的不是血 ,而是白色透明的粘液,那就是检查出孩子得奶痨了。第二天清晨孩子空腹时再来,祖母针刺他除了两个大拇指外的八个手指的第二个关节,挤出白粘液。以后每天清晨空腹时针刺,等哪只手指挤不出白粘液而流出鲜血,第二天这只手指就停刺,一直刺到每只手指都没有白粘液流出为止。治疗的日子里还要忌口,不能吃面粉做的东西。“挑手”非常灵验,不知医好了多少小孩。口口相传,远远近近有很多小病人来我家看病,差不多每天都有,从抱在手里的婴儿到十一二岁的儿童,少则一两个,多则五六个。
有一个四代单传的小孩得了奶痨,日见沉重,奄奄一息,中西医生都束手无策,家长悲痛欲绝,只得备好小棺材,等他断气。后来经人介绍到我祖母处诊治,起先他家抱着“死马当作活马医”试试看的想法,谁料到一个星期后孩子能吃能睡有精神了,两个星期后竟然鲜蹦活跳了。小孩八十高龄的太爷爷感激涕零,特地坐着三轮车前来道谢,到了我家弄堂口,一路跪着进来,高声呼叫:“感谢救命恩人!”这件事在我们弄堂里传为佳话,时常有人提起。
还有一次,在新闸路长沙路口开眼科诊所的一对印度年轻夫妇,抱了一个精瘦的孩子来我家看病。印度小孩本来就皮肤黑,眼睛大,现在他生病了,显得皮肤更黑,眼睛更大了。他看到要用针刺,就尖声哭叫起来,引得一弄堂的人都来看热闹。经过我祖母的治疗,没多久这孩子的病就好了。印度人非常感谢,见我的祖母不肯收钱,就送了一包印度产的奇南香。这种香长长的,特别细,但是轻易不会断。只要在房间点上一根,幽幽的、甜甜的、奇特的香味氤氲弥漫,沁人心脾。几个小时以后香点完了,但是房间里暗香浮动,似有似无,我们若有所闻、寻寻觅觅的感觉几天都不会消失。
解放后,政府收集民间医药技术,我家附近长沙路街道地段医院特地派人来我家找我祖母,学习这种“挑手”的医术,后来这种医疗方法成为这家医院的特色门诊。一直到我50多岁工作多年以后,一次办公室里的一位同事(是位年轻的妈妈)在接电话,我无意中听到,原来她的孩子得了病,不思饮食,她的一位同学介绍她领孩子去长沙路地段医院“挑手”,说她的孩子也是得了奶痨,在这家医院治好了。我真是不胜感慨,我的祖母已经去世将近40年了,但是她流传下来的医术却还在发挥着作用。
回想起祖母为人治病的前前后后,我觉得这是那个年代才会有的事情。当时正处于解放前后的年代,人们缺医少药更没钱,无论大人小孩都没有现在这样“娇气”,轻易不肯去医院看病,有病能扛则扛,扛不过了就找民间土医生、土方子、土办法。我的祖母不识几个字,既没有医科大学的学历,也没有医生的执照,我家门口也没有挂医院诊所的牌子,但是她有千百年来流传下来的中医民间医疗诊治的技术,更有热心为人的好心肠,所以找她来看病的人络绎不绝,而且从来也没有发生过任何医疗纠纷。由于种种原因,这样的事情,现在是根本不可能了。
当然,我还要为我国博大精深的中医学,大大地点一个赞,並祝愿它继往开来,发扬光大,更好地为人们造福。
鸣谢:陈正青老师赐谢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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