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谢志明
淮安作为淮扬菜的发源地,早餐的品种花样繁多,要想喝一次早酒是再容易不过的事情了,实际上是用不着发那个多大的狠的,知道了早酒的事情,这喝早酒的日子迟早就来了。
那是一个冬天的早上,因为头一天在单位值班,第二天起的也就较早,和住在所里的同事小庞一起去吃早饭。小庞说他听说东大街有一家才开的面条店,面条做的不错的。我说走啊,去尝尝吧,天生星期天也没事的。两个人就一路逛到东大街油漆社对面。这家面条店店面不大,就在东大街的城中银行西边,开店的是一个年轻的女子,人很利亮清秀,刷刷刮刮的,我喊了一声:
“老板!下两碗肉丝面。”
话音刚落,立马就从店里间的门后探出了一个头来,然后就急身转出,嘴里对着下面条的女子嚷嚷着:
“不吵下的,不吵下的,这两个和我们是一起的!”
我定睛一看,这说话的人我认识的,他是我辖区一个单位门卫上的王班长。
“阿唷喂!熟人!熟人!你蹲这块做里的?”我说。
王班长也不说话,他的略微有点小的眼睛只是不停地眨巴,手对着我们只是往里招,意思是让我们赶快进去。我和小庞便从锅台边侧身内去,刚靠进门,就听里面叽哩哇啦的说话声,看来人还不少,转过门边再朝里一望,咦乖乖隆里冬,里面有好几个人呢,已经四六侯相地围着一张不大的宫灯桌坐好了,桌子上已挤挤挨挨布了一桌的菜肴,两个红标签的洋河优质大曲的酒瓶盖子刚刚开口。上首坐着的是厂里的食堂主任洪老大,边上坐的还有三人。老大一抬头见着我很感意外:
“巧了巧了,请着的不如遇着的,兄弟来了快坐快坐,来来来,快拿两付杯筷来。”
王班长早把烫好的碗、酒杯、筷子放置在了桌边,看着这一桌的菜还真的丰富,有白斩鸡、盐水河虾、肉皮冻子、水煮五香花生米、红烧豆腐、黄芽菜帮子炒肚丝、卤猪肝、带鱼段子,还有一盘才上的炸铁雀(油炸小馄饨)。
老大说话了:“昨天晚上弟兄几个在厂里,加了一夜班修机器,早上才完工,今天白天休息,食堂早上没弄吃的,所以特地到这里来,请大家吃好喝好了,好回家睡个好觉。你二位小兄弟看来昨晚也是值班的,也就不客气了,来吧,倒酒,开喝!”
我和小庞两个人四目相对,大眼瞪小眼,没弄懂这是什么神操作,这一早就喝酒了?嗨!一想这天休息也没事,哎!既来之则安之,喝就喝吧。
于是这个酒也就一五六升天的喝了起来。
早酒嘛应当随便地喝一喝也就算了,意思账嘛。可是淮阴人叫真,非要按照中午晚上喝酒的程序来,没有了规矩就不会办事了。先是门面杯三二一,然后又是一二三,这就六杯酒下去了,喝酒用的是牛眼小酒杯,但也蛮醉人的。我看小庞已经有点面红耳赤了。
洪老大自当酒司令,把几个人作了一一介绍,然后各找对子敬酒。第一次见面的喝两杯,以前就认识的再加深两杯,要喝就是双数,不作兴喝单杯。边喝边说,如果说到了彼此都熟悉的莫一的朋友,就有相见恨晚之势,来来来兄弟再来两杯,加深一下感情。
你这边光顾着跟你熟识的朋友打的火热了,不免就冷落在座中的一个两个。于是,这个受到漠视的,坐了冷板凳的,就会对你产生一种莫名的怨气。
果不其然,这个人来了,坐在我和小庞对面的一个,从喝酒开始到现在也没吱声,这个半天没说话的主子冒头疯地猛的站起,用两个杯子在手上叠起,来一个“楼上楼,”一甩手一仰脖子,两杯酒就同时倒进了嘴里,喝完之后一手捏着一个空酒杯,对着我和小庞,说了一句:
“喝酒不吱声,喝完探照灯!”
他的这一举动,把我和小庞弄的莫名其妙的,其他人也感到有点诧异。既然开喝了,按正常喝酒路子来的,那就要上规矩,喝酒是要找对象的,先要征得人家同意的,也没听他说要跟我们喝酒,他喝过后,两眼直勾勾的望着我又看着小庞,难道他是要跟我们两个人喝的?
说到这里不免多说两句,一般喝这种酒的,都有一种挑衅的意味在里面,喝这种酒的人也都是一些野路子的人,不讲规矩有点哇头哇脑倚疯作奇的。但是,就是这种人最犯嫌,你不喝,他会说你装熊,说出许许多多难听的话来,你要喝了,他会再跟你喝,直到自己壮烈牺牲,也要拉了你一两个垫背的,喝这滚刀肉酒的人大多是酒鬼,逮到一回醉一回,非醉不乐,非醉不归。
这种人也好认,只要看一看他的两个颧骨,颧骨高的地方有明显的紫红黑白印记的,就是经常醉酒的凭证。为什么呢?因为酒多后头重脚轻,一跌跟头就是脸先处地,颧骨最高,最易受伤,这就是双颧骨黑白印记形成的原因。
我抬眼望了望这位仁兄的脸,分明看到他的两眼角下侧的外边,还有未好透的结痂,红殷殷嫩汪汪的。我心中也就有了点把数了。我看一眼洪老大,意思是主任你看怎么办?老大到底是老大,马上纠正了这种喝法:
“小任哪!不作兴这样喝的,你跟人喝酒,敬谁就是谁,不带撒网的。”
原来这位姓任,是任师傅,他看一下我,又看一下小庞,好像到猪行里去买小猪,挑肥的挑瘦的,要选一个有肉的;也有吃柿子专拣软的捏的意味。他立马判断选定了小庞,因为小庞的脸上已经如披上大红缎子一样的红了。他举着的两个杯子探照灯的光芒就照向了小庞。
小庞看到人家敬他酒,还是两杯一起敬的,受宠若惊一样的,用一个小茶杯眯了四杯酒倒了进去,足足比小任多一倍,他端起茶杯说:
“你们都是厂里的技术员,喝楼上楼酒也是技术活儿,这个我学不会,我就脚踏实地依老本实的做事情!”
他话一落地就一仰脖子,手起杯倒:哈去吧欧!
一个大大的探照灯的光芒又照向了小任师傅的脸上,任师傅一看失礼,也照葫芦画瓢,直接拿了茶杯子倒了半下酒。从端起杯、站起来、到喝下去、再到坐下,时间不到十秒。
我刚要发出任师傅真有实力,真不简单,真不可小瞧的感叹!小任师傅却把凳子坐歪了,一屁股坐到了地上,他的手顺势一巴桌子,把个盘子巴掉了,又卡到了他的脸上,然后他就两眼紧闭牙关紧咬,两手拳头紧握向上作仇恨状。
大家一时都慌了爪子,忙着一团,不知所措。还是洪老大有见识,说这是一夜累的,喝点红糖水就好了。王班长立即叫老板娘和点红糖水来,王班长给小任灌了几勺糖水。
小任的眼慢慢地睁了开来,睁开的眼里像是喷着火,通红通红的,他的脖子一鼓一鼓的,好像是要呕吐,又像是想张嘴喊叫些什么,但却是牙关紧锁,发不出什么声响来。老大一看人还应好转了,立即发话:
“小任你累了困了,先回家休息吧!”
一个眼色,旁边的两个小兄弟,把小任一边一只膀子架起来就向门外而去。老大说:
“兄弟啊!回去好好的睡一觉,晚上到厂里食堂继续啊!”
小任这时开口了,他边走边回过头大声说:
“小小小兄弟好样的,你们晚晚晚晚上再来,我与你们大战三三三三百回合!!!”
听这话时,他们舌头已经明显的作梗了。
老大看现场有点混乱,解释说:
“小任兄弟人是不错的,他夜里喝的酒还没醒呢,早上叫他不来他非要来,这洋河优质酒就是他从家里拿来的,原来是准备过年送老丈人的,他以前没接触过你们,怕你们喝不好,哈哈!不是欺生啊!不到地方还请二位小兄弟海涵。”
我连忙说:“没什么!没什么!”
一盘热气腾腾的炒面端上来了,我叉了一筷子到嘴,味道真的不错,面条长、面条韧,佐料好、肉丝嫩。我又吃了好几筷子。
我叫小庞吃面,说这面真不错真好吃,你喝了酒,肚里不能没食啊!小庞只是点头,但小庞同志的两眼已经有点散光眯糊了。
王班长这时对我说:
“兄弟啊,今个菜怎样?不知道投不投你们的胃口,要是好以后常来,是我媳妇做的,店是我们才开的,哇五骨机的瞎做,你们将就着吃吧。”
我一听这话,刚才炒菜下面条的女子就是王班长的妻子,哎呀!没看出来真是好手艺啊。我连夸说:
“这个菜做的绝对啊!正宗的淮扬地道风味,这个店在东大街这条路上开,是一定要火的!我们就是听说你家面菜好,今天慕名来品尝的。谁下得了这样的爽嫩细滑的面条,谁做得了这般的五味调和的好菜啊,吃着这菜真是享受啊!”
王班长听到了我的夸奖甚是高兴,不时地用眼睃他在外边干活的媳妇。
他说他爱人没工作,是从白马湖农场来的,暂时用家门口的地方开个小店先糊着。他说白马湖那地方可是鱼米之乡,人人都能做一手好菜,现在就只能靠这点小手艺来拢拢嘴了。他让我们有机会再来他家,尝尝他爱人做的肉坨子和红烧鱼,那才叫好吃呢!
我说:“王班长啊!你真是前世做了好事,积德行善修的啊,找到了这么好的媳妇!”
王班长就不好意思地笑着低下头,用右手挠抓着他的后脑瓜子。
我看时间长了小庞可能打熬不住,他已经有点犯困了,我跟他们打个招呼,也架起了小庞往单位走。
说老实话,这早酒我并没有喝多,连我平常喝的一小半量都不到,头脑是清醒的,可是这脚底就是轻飘飘的像是踩在棉花堆上一般,走起路来这腿脚不听使唤。每次十分钟的路程,跟小庞两个人索东拐西,走了足足有一个小时,到了单位已经是十点多钟了。
小庞自然是冲多了,自己上楼去宿舍睡觉,走两步手扶楼梯,我看还可以,就让他自己上楼去了。
我自己则跨上了我那辆才修好的,大桥牌的、全链罩、二八大杠、单支撑、小龙头、不锈钢包袱架、双转铃的自行车,乌嘟嘟出了单位的大门,漫无目标,没有方向的骑行在市区的大街小巷,七拐八绕地充了一天军。依稀知道是去过一些地方,也见了一些人,说了一些话。但,具体到了什么地方,做什么的,一点也记不清了,喝酒人的行话说叫断片子了,真的断片子了,而且断了一天的片子。
第二天上班,看到小庞,我问小庞昨天怎么样?他说他在楼上睡了一天,眼睛一睁,一看手表七点多了,看看窗外天是黑的,他搞不懂睡了一夜了,都七点多了,天怎么还不亮的。他的心里有点着慌,他一脸懵懂地下楼去问门卫大爷,说怎么都七点多了,天还没亮的?门卫大爷哈哈直笑,大爷说,小庞啊!你是把日子过反了吧,现在是晚上七点多,不是早上七点多啊!
我听完之后哈哈大笑,我说:“小庞你喝酒真兴,一点儿也不服输啊!这下喝酒兴不兴哪?”
他说:“不兴了!不兴了,难受死啦!”
我说:“这下早酒喝不喝啦?”
他说:“不喝了,磕死一棍也不喝了。”
我说:“我也不喝这早酒了,太伤人了,昨天一天兴奋的没头苍蝇一样的乱转了一天,什么也记不清了。最关键的是把何师傅晚上的五十华诞的生日宴会忘记了,嗨!坑人呢!”
他听说我乱转了一天,还耽误了重要的事情,也得到有理票子一样的高兴开心,他说:“大哥不说二哥哥,两个哥哥差不多!”说完,他也就龇着牙笑了起来。
这一对难兄难弟,喝过早酒,一个是睡觉挺尸,一个是充军转魂,浪费了一天的宝贵时光,伤神伤身,教训惨痛,真是早酒伤人,挺尸转魂啦!两个人都说以后这早酒是断断不能再喝啦!
(早酒的故事还有,不知道大家想不想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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