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孙飞飞(当年用名)
天地被准时掀开,一切的熟悉尽入眼底。老主人照例地送食,进水,逗哨。阿黄第一首晨曲由此开唱。接下来该是晃晃悠悠地去公园,会会赛歌的老对手再拼高下,赢得一片喝彩,换来老主人的得意洋洋。
邻居天台上的灰鸽又来骚扰。整天只会咕咕咕咕地缩头缩脑,没有半点抑扬顿挫的气质。阿黄再次激昂淋漓地指教,羞得灰鸽拍翅扫兴而去。边飞边不时回望,好像只有它有翅膀。阿黄不为所动,这老竹高笼是天底下最舒适的家。谁还会为了点吃食漫天乱寻费尽力气。
小黑悄悄从猫洞溜进来,阿黄顿时绿羽微耸。明知天敌无法够及悬挂的家园,仍需提高警惕。小黑懒洋洋地哧溜了几口水后抬头凝视。阿黄不与其对眼,左蹦右跳,上下腾跃,以示胆量。小黑摇了摇脑袋,舔了舔刺舌,就地躺倒作眠状。这把戏骗不了阿黄,那眯虚的绿光里暗藏着凶险。
又是燕子一家回来筑窝的时光。看着父母在屋檐下忙里忙外的辛苦不停,阿黄感慨自己的命太好,丁克家族万岁。燕妈妈孵窝,阿黄哼起轻快的调子给她加油。小家伙们在窝边露出脑袋,阿黄模仿燕音来安慰饿坏了的宝宝。等他们全家又一次远离,阿黄的惆怅融化在悠长的慢曲中。
天地开启关闭,食水充足同味,邻居灰鸽单调烦神,小黑执着美餐邪念,燕子偶来做客换了辈分。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这便是阿黄整个的生命节奏。当然,最重要的还是老主人细心的呵护,溺爱的赞赏,规律的陪伴。阿黄没见过小主人,他总是在昏黑后来访。在定点的一段失真喧闹的嘈杂声中,夹着他微弱少许的话音。
近来,变化悄然发生。清晨不再去公园溜达,食水供应断断续续,老主人很少围笼逗趣,只是站在窗前脸朝外,甚至连光明也会消失许久。灰鸽露面发蔫无声,小黑饿得屋里屋外团团转,燕子今年不见归来。阿黄不知是何因,郁闷得连唱歌的兴致也没了。四周静得出奇,诡异。
越来越频繁的敲门声打断静止的日常。冲进来浑身包裹的闯入者四下动作,满屋浓郁刺鼻的气味让阿黄张不开喉咙,抖不动羽翅。老主人只是默默地靠在一边熟视无睹,他也莫名地戴上遮脸的白布,阿黄几乎认不出他来。灰鸽趴在窗外小心打量,小黑吓得躲向床底。最后,还是笼布落下才救了紧张得要命的阿黄。
老主人突然不见了。他忘了给阿黄添食加水,忘了给鸟笼开光。阿黄在一片黑暗里极度烦躁和不安。等待变成期待,期待变成失望,失望变成绝望。似乎听到灰鸽的急促呼叫,小黑的磨爪霍霍。食将净,水已干,依旧暗无天日。阿黄瘦了一圈,无力抓住晒杠,半卧在笼底苟延残喘。
突然,天又开。眼前是个遮住白布的陌生面孔。他嘟囔着什么听不清楚,阿黄却知道他是小主人。只见他笨拙地打开笼门,挥着手像是要赶阿黄出笼。阿黄不知所措,拼命地躲避那伸进来的大手。无果后他放弃了努力,匆匆离开,留下笼门大开。阿黄谨慎地站在门口四处张望,欲出又退。这是小主人有意放生,还是疏忽忘记?阿黄自住进此笼,就从未碰到过这样的情况。老主人还会回来吗?外面的天地到底如何?可气灰鸽此时不在窗外提个醒。阿黄试图跳出笼子,翅膀似乎有点不听使唤。是多日缺食,还是久不飞行?终于,阿黄出来了,在屋内上空来回乱转。虽然有点勉强和吃力,但是与以往的感觉大不一样。满腔的情绪从高亢凄婉,颤抖嘶啭的鸣叫中迸发出来。
怎么离开这里,又成了阿黄的新难题。冲向灰鸽每次亮相的地方屡遭碰壁。燕子旧巢在那边但还是隔着一层透明的阻碍。从猫洞低滑穿行?鲁莽的尝试差点与小黑迎面撞上。阿黄只得重回高悬的鸟笼,躲开小黑的张牙舞爪。这屋子也成了一只大鸟笼。灰鸽翱翔的外空是大也好,或许更有重重的艰难和险恶:秃鹰的利爪,猎人的伺伏,冰雹的冲击,风雪的冻骨……唉,还是这鸟笼习惯和安全。
多日后,小主人再次来此清理旧物,发现鸟笼盖布掉在地上,落有数根羽毛和几处污迹。朝上看,鸟笼似乎在轻微地摇晃着,黄雀鸟儿瘫躺在笼底,一动不动。黑猫也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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