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恺
在无锡过年,已是二十多年前的往事了。时至今日,每逢除夕,总仿佛听到梆声。
灯亮了,菜齐了,酒热了。全家人肩臂相接,团聚一桌,沉浸在宗教般的感觉中。酒酣耳热之际,传来了梆声,笃,笃笃——,笃、笃笃:苍劲浑厚,执著耐心,而又含着隐隐的孤寂和淡淡的苍凉。接着是无锡方言呼唤,抑扬分明,徐疾有致,像一首旷远迷蒙的古体诗。问妻,她说,是“水缸满满,灶仓清清”,提醒防火。说着,眉宇间闪动着凝重的思绪。
梆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像一则跋涉在风雪中的寓言。提醒本是爱,更何况是以冷提醒暖,以水提醒酒,以一提醒众呢?爱,穿透时空,敲击在水火之间。
于是,每逢除夕,我总仿佛听到梆声。
赵恺
屋西有一块田野,田野上有一条田埂,它是我每日散步的必由之路。从扰攘走向宁静,从狭窄走向开阔,从思绪走向思想,我许多作品都是在这条田埂上诞生的。于是,我一直把它看作连接创造的桥。
可是,对于田埂本身的发现和认识,却只是前几天的事。
那天,日初升,月未落,在光明的峡谷中,我在田埂上驻足静立,仿佛听见昼与夜的辉煌对话。就在太阳和月亮依依惜别的刹那,我猛然看见草尖上的露珠——那闪烁在大地睫毛上的泪。
我怦然心动了。
躬身俯首,贴近泥土,我意外地发现了七种生命:
颀长的是野燕麦。它峭拨、冷峻、精警,那种神韵与其说像漓江山水,不如说像赵颉皇帝的瘦金书。接着是蓬蒿草:它一根茎而不生杈,显得明快又简洁。叶子则纤柔细长,像手指。一棵蓬蒿仿佛一尊千手观音,它伸出密密的手指抚摸阳光。拉拉藤开白花,开得那么热烈,那么认真,仿佛一束阳光轰然一声点燃了液化汽灶。野葡萄恣肆汪洋、豪放旷达。藤蔓所至,挥洒出泼墨大写意的章法。是葡萄而不结果,它深谙散淡人生俯仰岁月之野趣。艾草庄重:它以祛虫驱邪为已任,一生坚守在土地上,散发出不俗不媚、冲淡高远的药味。小柴像箭,紧束、尖利、硬挺,有一种深刻的金属感。莫非是刺破了大地的肌肤,箭镞上好像染着紫红的血?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是野草,它们无声无息、无边无涯、无休无止地创造着绿,创造色彩而又超越色彩,野草成为一种境界:境界又怎能用文字表达?——七种生命,七种形貌和个性,它们的叶片依偎在日月之间,根须拥抱在泥土深处。
就在我贴近泥土的瞬间,田埂也仿佛隆隆升腾起来。七种生命长高、长大,它们舒卷自如而又鬼斧神工地结构成一部乐曲,仿佛民族乐队在迎接太阳的到来,仿佛太阳也是农民的儿子。静立的蝴蝶,则像是一册正待掀开的乐谱。
从那,田埂便有血肉、有灵性地楔入我生命之垅亩,我常常想起那一方邮票般大小的土地。是的,对于人生,为什么我们只把足下之所在当成过往匆匆、疲于奔命的路?
作者简介
赵恺,祖籍山东,1938年出生于重庆,1955年毕业于南京晓庄师范后在苏北淮阴生活至今。创作以诗歌为主,兼及散文、小说。曾多次参加中国作家代表团的国际文学活动。中国作家协会会员,《诗刊》编委,江苏省作家协会顾问。一级作家,江苏省劳动模范,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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