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生我在牛屋里。大年三十的夜里,爹把鞭炮挂在屋前的枣树上,劈哩啪啦地炸成一朵朵金花。屋里的小母牛吓坏了,几蹄子就把冒着热气的牛粪撂开了。我就在这股势不可挡的鞭炮声和牛粪味儿里来到了人间。 后来,娘说我跟这牛有缘。
爹疼我, 五岁时爹说丫不哭,爹带你赶年会给你买糖葫芦。冬天的乡村只有年近了,村子里才热闹过了腊月二十二,女人们天天忙,送灶神,炸丸子,贴对子,蒸窝窝,扫院子。小孩子们最盼着的就是跟大人去赶闹腾腾的年会了。听说去赶年会,还挂着两串长长的咸鼻涕,我一下就笑了。
爹牵出牛,套上轭,挂上板车。爷爷就解开大棉袄,把我揣在他热乎乎的怀里。在“嘚嗨”的吆喝声中,牛就载着我们慢吞吞地出了门。冰糖葫芦真甜。我舍不得咬,歪着头一点点舔着吃。牛也慢慢地凑过来,把喷出的热气吐到我的光脖子里。我忍不住缩着脖子咯咯地笑,它的大嘴瞄准了糖葫芦。牛吃糖葫芦的时候,嘴里吧唧吧唧香得冒沫沫,这勾起了我吃的欲望。我勇敢地把小手伸到牛嘴里,硬是抠出半块糖葫芦,撂到嘴巴里。
从那以后,我的梦里开始有俊俏或是健美的小牛在跳跃、奔跑。春天,它们在我脚边吃草,讨好地用头蹭着我,欢愉地叫,还用舌头舔我的手掌,我的心就像春水一样温软。
不久牛怀孕了,我背上箩筐捡最青翠的嫩草给他吃,牛吃得嘴角流着绿色的汁水。我常把娘给的窝头掰一半偷偷塞到牛嘴里,自己却揉着肚子在半夜饿醒。娘说,到年跟前就可以有小牛犊跟我玩啦。我觉得这比什么都值得。快到年关,牛也快生了。我蜷在被窝里想,如果生的是公仔呢就叫它铁蛋。如果还是头小母牛,就叫它二丫吧。我叫大丫嘛。可是有一天放学回来,牛却不见了。我大声喊,娘啊爹啊,咱家牛哪去了?娘眼睛红着说:“大丫,我知道你疼牛,可咱家有事要花钱,爹把牛给卖了。”
我想我是疯了,竟然一头把娘撞倒在地上。爹也火了,一脚把我踢得远远的。
后来,我才知道娘卖牛是为了给爷爷看病。第二天,是年三十。我把自己关在牛屋里。娘要下水饺了,爹把鞭炮挂在牛屋旁的枣树枝上。远远近近的炮竹声响起来,淹没了我的哭声。
年来年去,又该过年了。我想家了。请了假,开了千把里地的车去看娘。娘老了,头发都花白了。娘拉着我的手问长问短,脸上的皱纹笑成一朵花。我说:“娘,你以后跟我去住吧,一个人多冷清呀。”
娘说,老了,出不去了。娘朝墙上的相框努努嘴,“你爹还在这,娘哪都不去了”。娘说着就哭了,重重的泪砸在我的手上,滚烫。
我在娘怀里哭了。娘轻轻地摩挲着我手心里的伤疤:“丫啊,又哭啥?是不是还怪娘欠你一头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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