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起王清任,大多数人想起与他有关的大概便是其血府逐瘀汤、通窍活血汤、少腹逐瘀汤等数个方子。
又或是其著作《医林改错》及大家都所熟知的一句话:
医林改错,越改越错
其思想便是瘀血学说及他的解剖思想,虽与中医传统思想不同,用错误的思想来批判某些学说,并试图改正,但其所创之方仍取得了很好的疗效,并为后世医家所沿用。
但是你可知道,为什么《医林改错》越改越错?且听我慢慢道来。
说起真实的王清任,确实可称之为一代大家。
虽曾为武夫,却是医武同习,胆大心细。
且二十余岁便开始行医,而后行医四十二年,必然称得上经验丰富了。
如此医家,即便论述有所不妥,亦足以令人尊重。
《医林改错》成书于道光庚寅年(1830),是王清任生前仅有的著作。
书中记载了王清任42年的医学心得和临证经验,同时书中引经据典,《内经》、《伤寒》张口即来,引述近二十位医家所述,尤其推崇吴又可《温疫论》,岂可评其理论不足?
全书载方33首,用药87味,所创之方至今仍为临床所沿用。如此临床经验所作之书,必然为其毕生经验之总结,即便越改越错,也定有其可取之处。
王清任于自叙中言:
余著《医林改错》一书,非治病全书,乃记脏腑之书也。
不可置否,王清任在书中一再强调明白脏腑的重要性。
在首篇“医林改错脏腑记叙”中云:
著书不明脏腑,岂不是痴人说梦;治病不明脏腑,何异于盲子夜行!
此句甚至于多次被人提起,用以强调中医脏腑的重要性。而联系全篇,难免有些断章取义。
此“脏腑”为解剖学脏腑,而非中医藏象学说。因此若是不知而随意引用,不免贻笑大方。
因此,王清任强调明白脏腑,实际上是在强调要明白解剖,从而强行把中医的藏象实质化。
由此如有些理论说不清楚,王清任便认为是古代医理的错误,而提出“脑髓说”、“气血合脉说”、“心无血说”等等。
自以为有所创新,应用于临床也行之有效,便深信不疑。
倒不能说是个人愚昧,而实际上王清任是极为聪明的,否则也不会有如此创新的理论,只不过时代的局限,融入了非中医的理论,便看起来似是而非了。
关于中医的藏象学说,自古以来已发展近乎完善。
而五脏从来不是指身体内有形质的五脏,而是具有某些功能的一个代称。如“肺主气,司呼吸”、“肾主纳气”等。
王清任认为:
人气向里吸,则肚腹满大,非肺满大;气向外呼,则肚腹虚小,非肺虚小。出气、入气、吐痰、吐饮、唾津、流涎与肺全无干涉。
实在是错之又错。非但背离中医理论,更是与现代解剖也不符合,只是两目所见而主观臆测而已。更是自创出“气总管”来描述体内气的运行,试图描述取代经络的运行,却是有些多余了。
又如“心主神明”,即所有主神明的组织均归属于心,即便是脑也如此。
而王清任认为:
人之记性不在心在脑。
虽与现代解剖理论相符,却又是误解了中医的心。
甚至于有“肝不藏血”、“肾不藏精”之说。王清任非要把形而上的理论落实到形而下的物质中去,便难免有些糊涂了。
虽然王清任称《医林改错》为“记脏腑之书”,但实际读完之后,与其说是“脏腑之书”,不如称之为“气血之书”。
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全书除了理论上论及解剖脏腑,而临床治疗疾病,皆是在言气血了。
气通血活,何患其病之不除?
如王清任自言:
余何敢著书,不过因著《医林改错·脏腑图记》后,将平素所治气虚、血瘀之症,记数条示人以规矩,并非全书。
后人皆以为王清任“瘀血学说”最为有名,通篇似乎皆在言瘀血,而我认为,他的气虚理论也同样重要。
只不过气虚前人已述之甚详,而瘀血却不完备,王清任自创的数首方剂便得以补充其不足,因此后世医家便极为推崇他的瘀血理论了。
正如唐宗海所言:
王清任极言瘀血之症最详。
《医林改错》上卷详细论述三首方剂,即“通窍活血汤”、“血府逐瘀汤”、“膈下逐淤汤”。
言其所治之症,及其原理,皆是瘀血见症。而瘀血从何而来,则不得而知。或是气滞,或是寒热之邪。
如书中所言:
血受寒则凝结成块,血受热则煎熬成块。
而王清任不以病机论治,而以部位论治,故有头窍、血腑、膈下及后文会厌、少腹、周身之别,则瘀血去而病自愈。
或有不愈者,则以寒热寒热分治而无瘀血之阻,又当可愈。
下卷首篇“半身不遂论叙”,又当为全书之又一精华所在。
王清任对于“半身不遂”的论述,当为前人之所未言。更是
审气血之荣枯、辨经络之通滞
认为
半身不遂,亏损元气是其本源。
而口眼歪斜、口角流涎、大便干燥、小便频数、遗尿不禁、言语蹇涩、口噤不开等症,均为气虚不固也。故
元气归并左右,病半身不遂。
而由此创立补阳还五汤,以
元气亏五成,下剩五成
故补阳还五是也。
而后小儿抽风亦是如此,故创可保立苏汤。
而王清任所创补元气方中多用黄芪补气,更伴有活血化瘀之品,如桃仁、红花。
补阳还五汤、急救回阳汤、止泻调中汤、助阳止痒汤、足卫和荣汤皆是如此。
王清任解释道:
元气既虚,必不能达于血管,血管无气,必停留而瘀。
因此补气而兼活血,以至于后人见桃仁、红花即以为活血之方,知其去瘀而不知其补气,故多有误解。
故王清任曰:
治病之要诀,在明白气血,无论外感内伤,要知初病伤人何物,不能伤脏腑,不能伤筋骨,不能伤皮肉,所伤者无非气血。”
王清任虽脏腑认知有误,幸在仍归于气血,因此所创方剂便切实有用。
但仍须知其方何以致其病。
借用王清任本人所言:
其方效者,必是亲治其症,屡验之方;其不效者,多半病由议论,方从揣度。以议论揣度定论立方,如何能明病之本源?
倘病不知源,方不对症,是以活人之心,遗作杀人之事,可不畏欤?”
其代表之方便为“补阳还五汤”,专治半身不遂,或归并上下,或归并左右。及其它口眼歪斜、言语蹇涩、口角流涎、大便干燥、小便频数、遗尿不禁等气虚证候。
“元气亏五成”,故方中以四两黄芪为君大补元气,使元气充盛。气虚久则血无以运行,必滞留为瘀,故以当归尾、赤芍、桃仁、红花活血通经。川芎为血中气药,行气以行血,则气血俱通,补而不滞。再佐以地龙通络,则周身气血流通,筋脉得养,瘫痿可除,身遂人用。故此方专于补气而佐以活血通络,当为大补元气之方。
对于古代医家的认识,切不可道听途说,而无自身主见,更不可未曾深究而妄加评论。
凡著书立论者,必为其毕生所为。或有其偏颇之处,亦必有可取之经。因此对于古代医家的学习,要以谦卑为上。
至于自身习医治学,又必当严谨。不可拘于时代所限,而应有所创新。
正如王清任勇创新说,而敢于质疑古人。又须反省自身,切不可盲目自大,以己之误,反改他人之正,便为后人耻笑了。
诸上所论,便是余读此书最大之感悟也。
联系客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