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府基夜行神
苏州人周二,住在城西,善于唱歌,经常和朋友们一起喝酒娱乐。某天晚上,他在平桥东的亲戚家喝酒,因为路远,刚敲一更鼓他就提前退席回家。走了没多远,路过张王府基(张士诚的王宫遗址),听到远处传来仆从呼喊开路的声音。片刻后,一队人马到了眼前。灯笼火把,人员众多,排场很大。周二猜测是官员夜游,就到破墙后躲避。只见车里的贵人红袍金冠,威风凛凛,车旁有几十个骑马的侍卫。侍卫们忽然说:“这里怎么有生人气?”四处寻找,抓到周二。周二非常害怕,贵人责备他冲撞王者,命人用土块扔到他脸上,然后把周二推倒在地,车马仪仗渐渐远去。
周二慢慢起来,到家时候,大门已经关上了。他大声呼喊妻子开门,喊了好多声都没人回应。他有些惊慌,不自觉的纵身一跳,竟然轻飘飘的跳过墙去,一点障碍也没有。他妻子孩子点灯纺线。周二走上近前,妻子就像没看到他。周二站在灯下大喊:“我回来了!”妻子还是置之不理。他的小女儿在旁边也没反应。
周二很奇怪,心想:“是不是我变成鬼了?还是在做梦?”想到自己可能是死了,不由黯然泪下。再次跳墙出来,去张王府基找自己的尸体。果然看到自己的身体横躺在路上,已经死了。周二多次尝试,终于人魂合一苏醒过来。他呆呆的坐了好一会儿,忽然听到敲二更鼓,于是勉强爬起,仍然去了平桥亲戚家。进了门,酒席还没散,他告诉众人自己的经历,大家非常惊讶,安排三四个人带着灯笼送他回家。
进门后,周二责备妻子不开门,妻子说:“我坐在灯下纺线等你,忽然有鬼发出长啸,吓得赶紧上床躺下,不知道是你的魂魄。”夫妻二人又悲又喜,恍如隔世。周二因为死后重生,特别珍惜,开始吃斋,再也不晚上出去了。张王府基是张士诚的王宫废墟,里面经常闹鬼。周二见到的贵人,是不是张士诚呢?
【原文】苏城周二,家住城西,善讴,少年场中人也。夜从平桥东亲故家会饮,周以赴家路远,里鼓动即求去。才出门,经张王府基,行可十余步,谣闻呵殿之声甚急。顷之,见列炬烛天,卤簿队杖导引极盛,填隘路岐。周疑官寮夜过,乃映身颓墙以自匿。见乘车者贵人,绛衣金帻,威仪侔于王者。车傍有数十驺御,相讶云:“此中安得生人气!”急敕搜捕,得周二。周二大恐。讯其触忤之罪,命驺以土掷面,推倒在地而去。
去后渐远,周二徐徐起行。既至家门,已闭矣。呼其妇开,连声数百不应。心甚疑怖,不觉纵身逾垣而入,觉身如飘风,了无所碍。其妇尚篝灯夜绩,周二前语,曾莫瞻顾。因立灯下极力大呼曰:“某自外至!”即又不闻。幼女在傍,亦弗之听。
周私自怪曰:“岂吾已入夜台耶?不然其梦乎?”泫然流泪,复逾垣而出,还诣张王府基上求觅其尸。若有人引之至尸处,见身如暝,横于道上,死矣。百计排入,合为一体,乃复重苏。凝坐良久,忽闻鼓下二声将绝,遂强起,仍诣平桥东亲故家,款门,席尚未散,备话历历。众共愕然,使三四人持灯护归。
既入门,问妇云:“何不应?”妇曰:“向坐灯下䌟纑以待卿还,后忽闻鬼啸声,急惧而就枕,不虞卿之游魂也。”相与悲喜,如隔世人。
周二慨余生之难得,遂茹长斋,终身不复夜行矣。此张王府基,伪周废址,宜多鬼物。如周生所见乘车官人,得非士诚死后为神耶?蔡文源与周二善,见其自说。
假山郑前世公案
苏州郑家世代行医,擅长女科,人们称呼他家为“假山郑”。到了这一代,有叔伯哥俩,哥哥叫郑钦谟,弟弟叫郑钦试。万历丁末年秋天,钦试夜里梦见两个鬼差,带着公文来拘捕他。问原因,鬼差说:“四十年前你劫杀了一个和尚,现在他告到冥府,阎王派我们来拘捕你。”然后拿出公文给他看。上面写着钦谟的名字。钦试说:“错了!这不是在下的名字,是我叔伯哥哥的名字。”两个鬼差就让他领路到了哥哥的门口。鬼差进去片刻就出来了,说:“郑钦谟正在读金刚经,捉不了,三天后再来吧!”钦试突然惊醒,和家人说了后,没有相信的,有人马上去验证,钦谟果然在读金刚经。
三天后,他又梦见鬼差,还是让他带路。钦试从门外窥探,鬼差直接进入帐子,捉了钦谟出来。醒来后,钦试大汗淋漓。第二天去探视,发现钦谟好好的坐在桌子后给人开方抓药,一点也没有生病的样子。钦试也就没敢说这件事。
当天晚上,听到哥哥家有喧哗声,急忙去看,原来钦谟得了急病死了。当时四十一岁。人们说,钦谟前世一定是那个劫杀和尚的人。又过了两年,郑钦试也去世了。
【原文】苏州女医郑氏,著名“假山郑”。有从兄弟二人,兄名钦谟,弟名钦试。万历丁未秋,钦试夜梦两鬼使,手把文书,来家追摄。问其故,曰:“四十年前劫杀一僧,僧今申理,使我等来追摄耳。”及出文书视之,则钦谟姓名也。试曰:“误矣,此非贱名,乃某亲房兄耳。”两鬼使便乞引至彼家。既入,即出而谓曰:“在家诵《金刚般若》,不可得取也。后三日复来。”试惊起,私与细小共说,初无信者,往验诵经,恰符鬼语。
经三日后,复梦如前,两鬼使仍乞引至。试从屏外窃窥,见其径入谟帐,捉而出矣。既觉,悸汗交流。投明往看,且见兄谟坐堂上,为人处方治剂如故,了无病气,未敢说之。络绎探听,至于日暮。闻其家拥闹,急走消息,谟适患急心痛而绝矣。时年正四十一岁,人谓即谋僧者之后身也。又二年,钦试相继而亡。蔡士顺、高承先并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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