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稿。
文明的历史,能持续多久呢?
梁思成先生说,中国建筑系统的寿命,可追溯到四千年以上,实在是历史悠久,璀璨辉煌。
但所遗的实物,最古者,连先秦土垣,都已凤毛麟角——他说这话时,也是数十年前了,如今,自然更麻烦些。
我们普通人听说考古,往往也就是找陵墓:不是考古工作者爱好奇怪,是因为古建筑里,陵墓多为了长存而建,所以留得下来。
而中国历史的大多数其他呢?须知我们的传统建筑,是木结构为主,抵挡不住时光、潮湿、战火与虫蚁。
您会问了:既然实物难存,对以往建筑体系是如何知道的呢?
因为还有些文献留存下来嘛——文献流传,也是文明。
但文献书卷,也有麻烦处:
始皇帝焚书,王莽篡汉时京城大乱焚书,董卓迁都时烧了洛阳,蔡邕家藏书都完蛋,靠蔡文姬背出了四百卷,曹操还奉若珍宝。
到安史之乱时,皇家近40万卷藏书,那也几乎消失了。
所以每朝兴盛起来,都要求佚书于天下,收集文献:因为文献是柔弱的。
一个兵灾大劫,全完蛋。收集、考证、解释。我们普通人觉得琐碎,但这是在保留文明啊。
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大概在文明盛衰的中心,什么都容易兴灭?
只有遥远的所在,才能躲过这一切?
两年前此时,我曾经出塞去。
真出了塞,才明白王维何以要在西出阳关无故人之前,加以渭城朝雨、柳色青青。就像,真到了玉门关,才明白何以羌笛怨杨柳,春风不度。
因为阳关与玉门关,确实是一片灰色与黄色。雨少,几无绿色,更遑论春风。
敦煌好一些:够远了,但好在有树,有云,有水气。有人味。
当地人告诉我,绕着敦煌一周遭,都是沙漠,只有敦煌算是绿洲。所以以前啊,有商人来往,有高僧驻足,有工匠肯长留此处,实在不是偶然:
难得一片绿洲,当然要驻足休养。
敦煌既是一个沙漠中的绿洲,远得不容易招惹兵灾;莫高窟自己,火灾不到,洞窟也神奇地没有潮气。
一个完美的时光胶囊。
所以一千二百多年来,从晋到唐朝的文献,都能在敦煌找到。
三武灭佛,许多佛家的东西在宋朝后已不复存在了,在敦煌还有。
我们现在流行的《尚书》,多是开元天宝之后的版本了;但敦煌,却有此前的版本——还有与如今版本大不相同的《文心雕龙》、《世说新语》呢。
《道德经》常见两种注本,一种王弼注本,一种河上公注本,道士看的——敦煌经卷里,多是后者。
甚至还有敦煌曲子词——我小时候背过一首:
“宫商角徵羽,五音足,何时对得圣明主,一弦弹尽天下曲?”出自敦煌。
甚至还有小说,可以满足我的八卦心。
之前提过李世民跟他爸爸的纠结。敦煌出土的《唐太宗入冥记》,一个虚构作品,有这么句话——大概在某些朝代,很难保留下来吧?
“问大唐天子太宗皇帝在武德九年,为甚杀兄弟于前殿,囚慈父于后宫?”
文明是可以被时光与战乱断代的,许多事弄不明白。
但时光胶囊的前后对照,能给我们答案。比如,敦煌学学者姜亮夫先生,从《敦煌图录》里,研究出唐末五代妇女喜欢剪花鸟贴脸,就是《木兰辞》里的“对镜贴花黄”——这花鸟,又多是在额角点红珠后贴的。
类似于这些东西,在敦煌文化里,却可以看得清楚。
这个时间冷冻箱,密密封住了数百年的时光,一直藏到千年之后。
陶渊明笔下桃源中人,是躲起来,不知有汉何论魏晋。敦煌文化里也是。
当然,大多数普通老百姓不会去抄敦煌卷子,也不搞考证。对我们而言,最直白的,是敦煌壁画。
我小时候读的第一版《天龙八部》,封面风格煞是奇异,一时不知是啥意思。
我爸打眼一看,道:
“这是按敦煌莫高窟壁画风格来的吧?”
我们说起中国画,总容易想到文人画,想到水墨山水——然而董其昌分南北宗,是明朝;黄公望们将山水画发展到巅峰,是元朝。
在此前,北宋院画也重视过花鸟和色彩,唐朝的人物画与牛马之类也很常见,展子虔和大小李的风景画,也曾是青绿璀璨的。
即,在近一千二百年的文人口味山水画占主流之前,中国也是有其他美术风格的。
在敦煌壁画里,我们看得见最早期姿态夸张的人像,到南北朝丰润流畅的佛像,到唐代华丽飞动的菩萨姿态。
如果您觉得,这些不太符合我们对传统中国画的印象,反过来证明,这中间,因为时光断代,我们的趣味,多少被窄化了。
但这其实,也是中国历史的一部分——一如其他经卷与文献一样,不能因为许多湮灭了,许多逸散了,就忘却了。
保持这些壁画的完整,也是保留我们的文明。
敦煌这个时间冷冻箱,为我们封住了几百年的时光,但它毕竟并不是永恒的。
洞窟已经尽力了,接下来,就看我们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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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时间的流逝,终有一日,敦煌壁画的本体将湮没在时间的长河里,但如果能将其数字化,则千百万年后,它仍将以现在的模样存在于后人眼中,时间永存于这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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