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8年10月22日,时任国务院副总理的邓小平夫妇,同廖承志夫妇和黄华夫妇乘飞机抵达了日本东京的羽田机场。
起初,负责接待的日本园田外长计划在舷梯下迎接邓小平,但在机场等候已久的他,却临时起意,在身边的人还没有来得及反应时,他直接踏上了舷梯,在机舱开门的瞬间冲进了机舱。
邓小平看到园田进了机舱,笑着说:“我还是来了嘛!”
园田也开怀大笑:“你给我们带来了难得的艳阳天!”
邓小平访问日本走下飞机
邓小平此次访问日本,也是完成周总理的一份遗愿,1972年9月,日本的首相田中角荣就访问中国,两国正式建交,当时田中角荣表示日本正在改建赤坂迎宾馆,等改建完成之后,邀请周总理访问日本,成为这里的第一位客人。
周总理也表示,只要中日两国缔结友好,一定亲自访问日本。可身体每况愈下的周总理终究还是没有看到两国缔结友好的这一天。直到1978年才有了结果,而邓小平也代表周总理实现了这一遗愿。
邓小平下飞机后视察军队
日本首相福田纠夫为邓小平举办了欢迎宴会,在欢迎宴上,两国领导人举杯换盏之时,两国代表人要进行讲话。
邓小平拿着之前准备的发言稿,走上了主席台,面对着台下中日两国的各位领导人,邓小平发出了铿锵有力的演讲:
毛泽东主席和周恩来总理,生前对中日友好事业曾经给予极大的关怀。1972年9月,田中角荣前首相和大平正芳前外相访华,中日两国政府领导人签署联合声明,实现了邦交正常化,揭开了两国关系史上的新篇章。中日邦交正常化以来,两国关系在各个方面都获得了显著的发展。特别是1978年8月12日,中日双方在中日联合声明的基础上,缔结了和平友好条约,从而实现了两国人民长期以来的共同愿望,这是非常值得庆贺的。……中国人民正在为把中国建设成为一个社会主义现代化的强国而奋斗。我们需要一个长期的和平国际环境,我们愿意同各国人民发展友好合作关系。中日两国尽管社会制度不同,但是两国应该完全可以和平友好相处。
邓小平在宴会上与福田纠夫推杯换盏
宴会结束后,邓小平来到了首相福田纠夫的官邸,一番寒暄之后,邓小平从口袋里掏出了一盒“熊猫”香烟,他给所有在坐的人都递了一根,气氛顿时活跃了起来。首相希望自己有机会能去中国看看,而邓小平坦诚地说:
“任何方便的时候都欢迎,也请其他人随时去。”
在谈到中国汉字时,福田纠夫说中国汉字的演变很大,日本在二战后,在美国的影响下,对于汉字的使用变得越来越少,虽然还有一定程度的保留,但大部分早已经使用日本的假名,自己看现在的日本报纸也很吃力了。邓小平立刻接过话:
从汉字就能看出来,我们两国的友谊是悠久的。
福田纠夫在场给邓小平写下了一副字,是《诗经》中的:“赳赳武夫,公侯干城”。写完之后,说自己的名字便是来自诗经中的这一句。
于是双方也约定,在《中日和平友好条约》的签字仪式上,两国也都用毛笔、砚台、墨汁,双方都用毛笔在条约上签字。这种创新的签约仪式在国际上倒还是头一次。也更加说明两国之间的友谊。
在第二天,也就是10月23日,在日本首相的官邸大厅中布置得格外艳丽,中日两国的国旗在大厅的中央摆放着,国旗的周边堆满了黄色白色的菊花的红石竹花,两面国旗在一片灯火辉煌和花团锦簇中,显得格外艳丽夺目,整个大厅中弥漫着喜庆的氛围。
时任中国外交部长的黄华与日本的园田外相,在一条长桌前并排而坐,邓小平和日本首相福田纠夫坐在他们的身旁,中日两国的官员分列两旁。
在乐队高奏了两国国歌之后,黄华外长与园田外相,分别拿起了体现两国神韵的毛笔,在烫金的《中日和平友好条约》的批准书上签下了字,并互相交换握手。两国领导人在这个大厅中共同举杯,互相祝贺。
福田纠夫将自己手中的香槟举起:“为华国锋主席干杯!”
邓小平也举起酒杯:“为天皇陛下、首相阁下、日本朋友们干杯!”
全场都在一片轻松的氛围中,就在此时,邓小平放下手中的酒杯,与福田纠夫来了一个紧紧的拥抱。福田纠夫突然被这个动作弄得不知所措。而就在此时,邓小平又松开了首相,转身向园田外长也来了个拥抱,一下子让外长也有些慌乱了。
邓小平抱住了福田纠夫
邓小平此时的心情已经无以言表,因为这个条约是两国人民共同的心愿,因为它关系到两国的根本利益。就这样,两国从1974年11月开始,在经历双方4年的努力和洽谈后,就此圆满地达成了协议。从此,两国开启了自身发展的新篇章。
在仪式结束后,日本的裕仁天皇和皇后良子在皇宫中会见了邓小平和夫人卓琳,这是二战之后,日本天皇第一次与新中国的领导人见面。天皇走向前去,热情地与邓小平握手。
天皇首先开口说:“你在百忙中不辞远道到日本来,尤其是日中条约签订了,还交换了批准书,我非常高兴。”
邓小平回答说:
“中日条约可能具有出乎我们预料的深远意义。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我们今后要积极向前看,从各个方面建立和发展两国的和平友好关系。”
天皇被邓小平的大度和诚挚所打动,他抬起头来,将之前准备好的谈话稿放到了一旁,不再按照所拟定的稿子进行谈话:
“在两国悠久的历史中,虽然其间一度发生过不幸的事情,但正如您所说,那已成为过去。两国之间缔结了和平友好条约,这实在是件好事情。今后,两国要永远和平友好下去。”
邓小平点点头:
“一点不错,我赞成。”
“您身体很好啊。”
“我74岁,听说陛下比我稍大一点,身体却很好。这最要紧。”
皇后插话说:
“北京很美吧?”
“北京还有各种各样的问题,现在正在加紧进行改造。”
“东京也有公害问题。”天皇说。
“看天空,好像在逐渐好起来嘛。北京可差远了。”
……
之后,天皇和邓小平见面的气氛越加的轻松和热情,两人从植物、绿化、养生、城市建设不断地聊天,这番谈话后,也为邓小平日后的国家建设方面提供了很多思路。
邓小平与卓琳与裕仁天皇皇后合影
天皇夫妇在皇宫的丰明殿宴请了邓小平和卓琳,还特意为邓小平安排了法国菜,或许是因为邓小平曾经留学法国的原因吧,但为了适合中国口味,还特意在汤里加了燕窝。从这也可见日本人对于邓小平这次访问也是精心安排的。
就在这次午餐中,日本的福田纠夫首相进行了一段发言,回顾了中日两千年的友好历史,和本世纪的不幸和苦难,他不断重申这种事情绝对不能再重演。但在讲话稿念完之后,却突然加了一句“这是遗憾的事情。”这句话虽然当时翻译员没有翻译,却还是被很多记者听到了,并在第二天将这件事登载在了《人民日报》中。因为在中国的语言里,“遗憾”这个词,着实不能表现出真诚的道歉之意。而日本对天皇使用“不幸的事情”也表示天皇在战争责任角度,对中国人民表示了谢罪。
当日《人民日报》关于此事的报道
会见结束之后,天皇和皇后将一张署名照片和一对银花瓶拿了出来,送给邓小平和卓琳,而邓小平也拿出一副水墨画和刺绣屏风,送给了天皇和皇后。
可以说邓小平这次和裕仁天皇的会晤非常地愉快。而根据裕仁天皇的一位侍从回忆,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天皇的心情如此愉悦。而首相福田纠夫提及此事时,也常常表示:“当时的气氛非常愉快,那天陛下的心情也很好。”
裕仁天皇的笑
这次邓小平和裕仁天皇的历史性会见,当天在中日两国的各大媒体中都受到了重点报道。
几天后,在10月29日,邓小平准备离开之前,仍对日本记者表示:“天皇陛下对我们的访问如此重视和关心,并给予了隆重的接待,我们谨致感谢之意。”可见邓小平对于天皇皇后的会晤表示极为高兴。
在邓小平此次访日的时候,决定要会见已故的松村谦三、高碕达之助、石桥湛山、片山哲、浅沼稻次郎、林田省藏、松本治一郎等已故知名人士的家人,对他们在中日邦交中表示感谢,如果实在难以脱身,也会让廖承志代表自己去探望。而在这些要拜访的人中,邓小平第一个想到的便是田中角荣,并特别要求要去拜会前首相田中角荣先生。
邓小平拜会田中角荣
可这个要求对于日本内阁而言却着实有些犯难。因为田中角荣当时由于涉嫌“洛克希德案”正在接受法院调查审理,当时的田中角荣正保释在家,随时会被调查审讯,邓小平听到这件事并不是由于国际原因,便明确表示:“田中的案件是你们国内的事情,但他对中日复交有大贡献,我们永远不会忘记。”日本内阁也出于外交礼仪的考虑,同意邓小平去其家中拜访。
田中角荣究竟是何许人?为什么邓小平要坚持拜访呢?这就要从六年前的1972年开始说起。
1972年7月7日,田中角荣取代佐藤荣作,组成了新一届的日本内阁。当新华社的编写将写好的新闻稿件拿给周总理时,总理却批评“没有跟上形势”,因为田中角荣在讲话中有一句在周恩来看来非常重要的内容:
“在动荡的世界形势下,应该加速实现同中华人民共和国的邦交正常化,强有力地开展和平外交。”
这句话,是在二战之后,日本执政人员第一次提出实现中日友好关系的声明。新中国建立初期,中日双方的民间就逐步开始交往,到1972年6月,日本各界都强烈要求中日邦交的正常化,而在这样的强大压力下,佐藤内阁宣布辞职。而新组阁的田中角荣顺应趋势,积极的与中国政府在中日关系上不断推进。
周恩来与田中角荣
1972年9月25日上午,田中角荣为首的52人乘飞机抵达北京。这是二战之后日本的首次访华。他在宴会的发言中,也在措辞上说“给中国国民添了很大的麻烦”,这句话在后来被周总理严肃指出,而田中角荣也表示,在日语中“添麻烦”就是真诚的谢罪,并且有下不为例,请求原谅的意思。并表示汉语里如果有更合适的词,则可以按照汉语的表达方式修改。最终在《中日联合声明》中的表述为:“深刻的反省”。
9月29日两国正式建交,毛泽东从书柜中拿出一本《楚辞》送给了田中角荣。而周恩来也安排外交部送给48瓶茅台。而田中角荣的家中至今还保留着最后一瓶,他的女儿田中真纪子也表示:“这瓶茅台将作为田中家族最珍贵的礼物,被家人永久的保存起来。”而田中回到日本后,在大会上却受到了各党派连续四个半小时的攻击。
田中角荣的这次访华,中日两国正式建交,为两国友好奠定了基础。“吃水不忘挖井人”如今中日两国已然正式建交,邓小平要求拜会田中角荣,也亦在情理之中。
1978年10月24日,在中日两国互换《条约》的第二天,到达了田中角荣的府邸。田中角荣在前一天晚上听到邓小平要拜访他的消息后,也激动不已。
第二天一早,日本出动了8000名警察在田中的府邸执勤,每隔5米就站一个警察。而田中家人很早便已在门口等候迎接,田中角荣不断在门口进进出出,心神不定。当邓小平从车上下来时,田中角荣握着邓小平的手,内心激动不已:“我见到你,心情就像见到已故的周总理一样。”
这句话勾起了邓小平的回忆:
“很遗憾当年我没有在北京见到你。我们对于过去的老朋友是不会忘记的,这是东方人特有的情感,今天我们就是同老朋友叙旧,欢迎你们再次访问中国。”
随后,田中角荣陪同邓小平去观赏山茶花,这棵树是中日建交后种下的,深深表现着两国的情谊。最后,邓小平赠送一套茶具送给田中角荣,而田中角荣也将一本《传统之美》的插花艺的书,送给当时所到访者夫人。
田中角荣带邓小平看山茶花
此时的田中角荣正在他人生的低谷,由于案件的审理过程,他之前所有的人都不再对他热情,之前有过得道多助的欣喜,如今在失道寡助时也多了几分凄凉。可就在这个时候,邓小平对他的访问,无疑是他黑暗时期的一道光芒,他内心的激动无以言表,在邓小平离开之后,田中角荣说:“邓小平富有幽默感,要是日本人也有幽默感,那就好了。”
之后,邓小平还以虚心学习的心态,参观了日产汽车系统的君津工厂、松下产业电子厂,与松下总裁松下幸之助进行了详细交谈,还直接和企业的技术人员进行交谈。在交谈中他也不断再思考中国发展的方向。
结束东京的访问之后,邓小平乘坐日本的新干线前往京都,邓小平坐在新干线上,看着这飞速的火车,他脑海里不断思考着中国的发展,想着中国什么时候也能有这样一条列车,在华夏大地上驰聘。当陪同人员问邓小平坐新干线有什么感受时。邓小平爽快的回答:
“速度快,满舒适,干什么事都要有速度哟!”
邓小平在新干线上
在京都和奈良,邓小平观赏了京都和奈良的很多古迹,不断发出“很好!”的感叹。他说:
“京都没有高层建筑,是一座美丽的城市,我十分喜欢。”
此时,一位日本人对他说:
“这里的一切文化,全是我们的祖先向中国学来,而后又独自的方式培育起来的。说起来,中国是我们的老师。”
邓小平听了立即回答说:
“现在,这个位置颠倒过来了!”一句话说得大家笑了起来。”
邓小平登上了岚山,此时的邓小平不禁想起了周总理,内心感慨万千。
周总理曾经东渡日本,在周恩来的《雨中岚山》里写道:
“雨中二次游岚山,两岸苍松,夹着几株樱。到尽处突见一山高,流出泉水绿中许,绕石照人。潇潇雨,雾蒙浓;一线阳光穿云出,愈见姣妍。人间的万象真理,愈求愈模糊;——模糊中偶然见着一点光明,真愈觉姣妍。”
邓小平眼前的这幅场景。想到这里,转身对陪同的人说:“当年周总理来到岚山的时候也是下雨天。”周总理已去,而他所亲自倡导的“四个现代化事业” 却没能实现。邓小平接过了这一事业,而邓小平这次来日本,也正是为了实现这一事业。
邓小平的这次访日,对于中日两国的影响都是巨大的,也就此开启了中国的改革之路。
邓小平参观奈良
时间来到1992年8月,田中角荣再次来到了北京,他提出希望,还能够乘坐20年前坐过的红旗轿车,仍住在钓鱼台的12号楼,当田中角荣坐着轮椅走过这些历史现场时,有语言障碍的他竟然说不出任何的话,只能用手势表达内心的激动。
他的女儿田中真纪子说:“当年我想随父亲访华,父亲认为形势严峻,万一遇有不测,田中家无人继承,便没有答应。但父亲对我讲,一定努力创造一个中日之间安心自由来往的新局面,到那时再同家人到中国观光旅游。这一愿望终于实现了。”
而在宴会上,真纪子拿出父亲的书面致辞,大声朗诵了出来:“决断与实行是我的政治信条。20年前,我豁出性命飞离东京羽田机场。这次来中国,就是想亲自确认当年决断的正确性。看到中日邦交这20年的历史,是足够证明我当时是正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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