敏树夜读望溪方先生之文,爱其《送冯文子序》,所论州县之为政者,以为水土之政不修,而民罢死于水旱,两造悬而不结,而民罢死于狱讼,至哉言乎,其于时弊切矣!虽然,狱讼易知也,若水土之政,则非今为吏者之所能尽心也。就令知之,不过大水大旱而已,至于百姓之所缓于平日,而急于临时,甚至戕生兴祸以坏其业者比比,而为吏者弗闻,亦由生其土习其俗者,莫为言而闻之故也。
敏树用是悚然窃思吾仁侯之在吾县,若狱讼即投状时审问,除其黠且伪者,其准讯者,限期讯之,而民故自以不冤矣。至于大水为灾,按其顷亩,皆与陈报于上,俾得减豁钱粮,邑民之受赐亦多矣。惟是堤垸宜早决者,早完者,相其地宜而备之于前,则又非侯之所及为而非不知为之者。虽然,此犹事效之已见者耳。若夫山村塘池溪堰之处,水有定系之田,按田而均用之,宜可以无事矣。而一遇旱年,则杀人之报于县堂者,日常有之。而以争斗骂詈日哄于里闾,费钱财以鸣里人,终莫之解,而怨仇相寻者,又不知其几也。
鄙生往尝病此,思为已乱之谋,莫如就平时查定,而为之图册,藏于亭保之所,立碑水上,张之人人耳目,俾各知其有分而安之。盖田有正水,有羡水,有上荫,有自落,问之老人,按之形势,较然可知也。尝欲试行之,而人有异心,莫以为急,又行之一处,而他方不同,其法必不能久。欲以告于官,而官无留心在民,下人而愿闻此者,是以迟迟也。仅于敝村设立司水之夫,俾按田收放,戽水必以告,而稽其人数,岁收少谷资之,而为利已不少矣。
今侯之为官也,志逮乎下,不存乎上,欲利民而不专考成,故敢以私布之。侯之于吾县,权也。又将以迁代去,此事非真任岁月而为之。法不能定,他日侯及他县,忧民之灾旱而息其争乱,殆无切于此者矣。又乡民搬演小戏,终岁不休,误工作,起淫乱,尝以请于侯而禁之,而未遍及一县也。卡河阻禁,留谷备荒,遂为大害,不知高价招商之为利深也。縻谷造酒,荒年尤忌,未暇预筹而制其例也。洋烟公行,里有呼吸,纵之则日弛,禁之又不免多忧而无益也。轻死诈吓,族众抢殴,狱外增狱,而莫知忌也。聚赌逞博,媒盗之阶,而莫知惧也。浸淫小窃,里有罚议,而莫能竟行也。屠牛卖食,盗迹所藏,而莫能察也。恶佃抗租,据庄不出,而惮于上闻也。牧场分地,放牛无限,致成械斗,动兴大狱,而莫与之清治其原也。此县案之尤巨者。牧地侵寻日久,查定实难,欲清械斗,必重祠规,严军器,而断拳棒,方可救之。凡此皆可以方先生之意,推而得之,而莫之为者。往年沔阳黄公,当伏莽间作之时,曾颁有家法行杖之属,令族大者得请行之,而请者不多,官亦不督,久之便坏,殊为可惜。敏树妄意及此。谨以献于吾侯,如刍荛churao可采,愿留意存之,吾邑幸甚,湖以南他县又幸甚,不宣。
今译
敏树我夜读方苞望溪先生的文章,喜爱他写的《送冯文子序》,他在文章中所论述州县之当政的人,认为兴修水利这样的政事不做,而老百姓累死于水灾旱灾,原告和被告的诉讼案件悬在那里而不予了结,而老百姓累死于打官司,这些话说到了极点,它切中了时弊!虽然这样,狱讼案件是容易弄清的,如果是兴修水利这样的政事,则不是当今当官的人所能够尽心的。即使知道,不过是大水大旱罢了,至于老百姓之所以在平日里放松,而急于临时抱佛脚,甚至伤害生命引起祸害用来败坏他事业的到处都是,而当官的人像没听见一样,也由于土生土长熟悉风俗习惯,不为他说话而只负责听的缘故。
敏树我因此害怕,暗想仁侯在我们县,如果判案时就在呈递文状时审问,除开那些狡黠并且虚伪的人,那些允许审讯的,要限期审讯,而老百姓因此会自认为不冤枉。至于大水带来的灾祸,按照他们的田亩,都给他们呈报上去,使得官府减免钱粮,我们县老百姓受到恩赐也多。只是这堤垸应当早拿定主意的,早早完成任务的,选择好地方早准备好在前,则又不是仁侯之所能达到作为而不是不知道作为的。虽然这样,这还像事情摹仿它已经看见的。至于山村池塘溪堰的地方,水有规定灌溉的农田,按田亩而平均使用它,应当可以没事。而一遇到旱年,那么杀人案件报到县府大堂的,天天有这样的事。而因为争斗骂詈天天哄于乡里,浪费人钱财用来闻名乡里人,最终不得解决问题,而怨仇接连不断的,又不知道它有多少。
乡野儒生过去曾以此为病,想着作为止乱的计策,不如就平时查定,将它们画成图册,藏于亭保之所,在水边立碑,扩大人们的耳目,使各人知道他有分而安心。田有常用的水,有剩余的水,有来自上面的水,有自然落下的水,向老人问清楚,按照它的形势,明显可知。曾想着试着运行它,看行不行,然而人都有不同的心事,不因为它而急,又走到另一处,而他们的方法不同,他们的方法一定不能持久。想拿这告于官府,而官府不留心民间的事,老百姓愿意听这事的,因这事迟疑着。仅在我村设立管水的人,使水按田收放,汲水灌田一定要告诉管水的人,而检查它的人,每年收一点谷给他做薪金,然而获利已经不少。
现在仁侯的做官,志气到达下,不存在于上,想要有利于老百姓而不专门在建成,所以敢于因私散播它。仁侯对于我县,是权力。又将以升迁代替离职,这事不是真听凭岁月而去做的。法不能确定,他日仁侯到了其他县,为老百姓的灾旱忧虑而平息他们的纷争,大概没有贴近这事的。又老百姓把小戏搬到场子上来演出,一年上头不停止,耽误工作,引起淫乱,曾因此而请求仁侯禁止,然而这措施没有遍及一县。在河津设卡阻禁,留谷备荒,于是成为大害,不知道高价招商的利润很大。消耗稻谷去造酒,荒年尤其忌讳这事,没时间顾及预先谋划而限定他的规定。鸦片公然盛行,乡里有人吸食,纵容这事则一天天延缓,禁止这事又不免有很多忧虑而没益处。不怕死的讹诈恐吓,族人抢着群殴,案件外增加案件,然而不知道要忌讳。聚赌放任赌博,这是媒盗的阶梯,然而不知道畏惧。浸染小偷小摸习惯,乡里人有罚议,然而不能够通行。杀牛的卖吃的,那里往往是盗窃的藏身所在,然而不能观察。痞子佃户抗租,守着他们的村庄不出来,然而害怕官府听到。牧场分地,放牛没有界限,酿成械斗祸屑,动辄兴起大案,然而不能与它清理整顿其根本。这是一县案件中的最大案件。牧地渐次发展日久,调查确定权属实在困难,想要整理械斗案件,一定要重视祠规,严管军器,然而只有截断操练拳棒,才可以解救他们。所有这些都可以拿方先生的意见,推行而得到结果,然而不去做。往年沔阳的黄公,当潜藏的寇盗在期间作案时,曾颁有家法行杖一类的,叫族长执行家法,然而请求的人不多,官府也不督促,时间一久家法便坏,很是可惜。敏树我胡乱想到这些。恭敬地献给我们仁侯,如同浅陋的意见可供采纳,愿您留意保存它,我们县里很幸运啊,湖南以南的各县又很幸运,不一一细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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